盛骁伸长脖子,一口把整个鸡蛋吞进嘴里。

  蛋黄太干,噎得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,手里的硬木双拐在地上直打滑。

  苏满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,递到他嘴边。缸子里是凉白开,盛骁仰头灌了半缸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噎死老子了。”盛骁抹了一把嘴圈上的水渍。

  “活该。”苏满把饭盒盖子扣上,挂在车把手上。

  外头的看客早就散得干干净净。公社卫生所门前的老洋槐树下,停着一辆带大杠的飞鸽自行车。那是武装部配给苏满的脚踏车,车架子上还沾着从老鸦嘴带回来的黄泥巴。

  盛骁单腿蹦到后座边上,两条长胳膊撑住车后架,看着苏满。

  “上来。”苏满扶稳了车把手。

  盛骁咧了咧嘴:“你驮老子?老子一百六十斤,你那腰杆子别给压折了。”

  苏满侧过头,上下扫了他一眼。

  “北山排风管道里,老子背着你爬了三里地。上去,别废话。”

  盛骁收起嬉皮笑脸,双手按着车后座,把没打石膏的左腿跨了过去,右腿直挺挺地悬在半空。两只硬木拐杖横放在他膝盖上。

  车身猛地往下沉了沉,车胎压得贴着地面。

  苏满长腿一迈,踩上脚踏板。脚踏车嘎吱响了一声,顺着公社的泥巴路,摇摇晃晃地往前走。

  春风吹在脸上,还带着倒春寒的凉意。

  盛骁两只手没处放,在半空中悬了半天,最后大巴掌贴在苏满的后腰上。隔着军装棉袄,能摸到里头扎得紧绷绷的武装带。

  “媳妇。”盛骁低声叫了一声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林婉那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苏满两脚踩得飞快,车轮碾碎路面上的薄冰:“哪句?野男人那句,还是上门女婿那句?”

  盛骁后槽牙磨了一下:“老子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。她就算抬着金条来,在老子眼里也是一堆烂肉。”

  “她长得挺白。”苏满平铺直叙地说。

  盛骁的大手顺着武装带往上移了半寸,掌心贴在她侧肋上捏了一把:“没你白。你前胸那两块肉,比城里的白面馒头还喧腾。”

  苏满脚底下一顿,车头晃了一下,差点栽进路边的排水沟。

  “盛骁,手往哪儿摸?”苏满声音冷了下来。

  盛骁赶紧缩回手,老老实实抓着身后的铁架子,嘴里嘿嘿笑了两声。

  回到盛家小院时,太阳已经快要落山。

  院门口停着一辆绿皮长途客车,村头几个光腚娃子围着客车转圈。堂屋门开着,刘金花正端着一碗玉米糊糊,站在灶台前跟人说话。

  屋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。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铜丝绑着镜腿的圆眼镜,手里捏着一卷牛皮包着的长针。

  “表叔。”苏满跨进门槛,把车停在廊下。

  苏元德抬起头,从镜片上头打量着苏满,又看了看后头单腿蹦进来的盛骁。

  “满丫头,这就是你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野汉子?”苏元德说话带着保定口音,嗓音发干。

  盛骁把双拐往墙角一立,挺直腰板打了个立正:“表叔好!前红星团侦察连连长盛骁,给您老请安!”

  苏元德站起身,走到盛骁跟前,伸手在他右大腿根部狠狠捏了一把。

  盛骁后背一僵,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,硬是一声没吭。

  “底子不错,骨头茬子还硬着。”苏元德拉开手里的牛皮包,露出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钢针,还有一把小号的木柄钢锤,“西洋大夫给打的石膏纯属胡闹。里头的骨头长歪了两分,不敲断了重接,以后走路跟鸭子一样摇晃。”

  刘金花站在一旁,吓得手里的碗直抖:“哎哟,老先生,活人骨头敲断了重接?这不得疼死过去?”

  “死不了。”苏元德看了一眼苏满,“去烧两锅开水,准备三条干净毛巾。酒要六十五度的老白干,两瓶。”

  苏满点头,脱下军装外套,系上围裙进了灶房。

  炕头上,闺女和儿子并排躺在小被窝里。闺女刚睡醒,两只胖手在空气里乱抓,吐着口水泡泡。盛骁走过去,伸出黑粗的手指在闺女嘴边逗弄了一下,闺女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塞,口水糊了他一手指。

  “老实躺着去。”苏满端着热水盆进来,在盛骁屁股上拍了一记。

  盛骁翻身上炕,仰面躺下。

  苏元德走上前,拿出一把剪刀,咔嚓几下剪开盛骁腿上的石膏和军裤。

  那条右腿露了出来。从膝盖到大腿根,横七竖八布满了紫红色的手术疤痕,肌肉萎缩了一大圈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。

  苏元德用手指顺着腿骨摸索,停在大腿骨中段,突然用力下压。

  盛骁的双手死死抓住身底下的芦苇席,席子被扯出几道裂口,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
  “断骨处长了死骨,得刮。”苏元德把一根粗银针放在白酒里泡了泡,又在煤油灯上燎过,“满丫头,按住他的肩膀。”

  苏满走上前,整个人半跪在炕头,两只胳膊抵在盛骁的肩膀上。

  盛骁看着上方的苏满。苏满额头上有汗,几缕碎头发贴在脸颊边。

  “看什么看?闭眼。”苏满低声说。

  盛骁咧嘴笑了笑:“看我媳妇,好看。”

  下一刻,苏元德手里的钢针顺着腿骨缝隙直接扎了进去。

  盛骁的脖子猛地向后仰,后背弓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,像被套住脖子的野兽。他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
  苏满两只手臂死死压住他的双肩,身子往前倾,胸口几乎贴在盛骁的脸上。

  盛骁张开嘴,一口咬住了苏满军衬衣的领口。

  粗硬的布料被牙齿咬得变了形,涎水混着冷汗打湿了一大片。

  苏元德手极稳。他拿起那把木锤,对着钢针的尾端轻轻敲击。每一记敲击,都发出沉闷的震动。那是金属和骨头碰撞的声音。

  骨髓深处的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窜,盛骁的整条左腿死死蹬着土墙,把墙皮蹬掉了一大块。

  苏满低下头,凑在他耳边,嘴唇碰到了他的耳垂。

  “盛骁,挺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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