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西,苏老愧宅子。

  苏老愧坐在堂屋的大师椅上,旁边茶几上摆着一摞账本,几封大洋用红纸包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萧断刀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,往桌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银元撞击声。

  “愧爷,这个月的规费点齐了。曹家渡那边最近生意不错,几家赌档和码头的抽头比上个月多了两成。”

  苏老愧翻开账本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?“给楚警长送过去。另外那几封红纸包的,是给局里几位警长的茶钱,也一并带去。”

  萧断刀应了一声,把布袋子和红纸包收好,叫来两个手下,仔细交代了送到曹家渡警察局,当面交给楚锋楚警长。

  安排完这些,苏老愧问萧断刀:“这段时间沪西地面上,没什么事吧?”

  萧断刀在他下首坐下,说:“太平得很。斧头帮自从上回被咱们打回去之后,再没派人来过。我让人打听了,王琛最近把心思全放在租界上,跟黄金荣抢地盘抢得凶。法租界那边连着出了好几回事,两帮人为了生意,明里暗里干了好几仗。王琛顾不上沪西这边了。”

  苏老愧听完,嘴角往上翘了翘:“斗吧。斗得越凶越好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沪西这边就更没人来搅和了。”

  他站起来,在堂屋里踱了两步,忽然停住脚,转头对萧断刀说:“断刀,沪西这边如今稳当了。我寻思着,咱们该往外走走了。”

  萧断刀抬头看他。

  “李局长去了闸北当局长,这事儿你知道。闸北那地方比沪西大得多,也繁华得多。李局长在那儿扎了根,咱们过去,多少能借上点力。沪西这点地盘已经到顶了,再折腾也就这样。闸北不一样,到处都是机会。”

  萧断刀想了想:“愧爷的意思是,咱们也去闸北占个脚?”

  “对。”苏老愧坐回椅子上,“不过不能大张旗鼓地去。闸北地面上帮派多,关系杂,咱们初来乍到,先从小地盘做起。有李局长在那儿,总比两眼一抹黑强。”

  萧断刀点头:“那沪西这边谁看着?”

  苏老愧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洪涛抬了抬下巴。洪涛四十来岁,跟了苏老愧快二十年,办事稳当,话不多,在沪西地面上的老人里头很有几分面子。

  “洪涛留下镇守沪西。断刀你跟我去闸北。”

  洪涛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愧爷放心,沪西出不了事。”

  苏老愧嗯了一声,又想起什么,问萧断刀:“对了,上回让你找的姑娘,后来有没有再遇到合适的?”

  萧断刀摇头:“没有。上回那两个,春桃和林铃儿,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了。再找差不多的,一时半会儿碰不上。”

  苏老愧咂了咂嘴:“这个不急,慢慢留意着。李局长年轻,身边多几个可心的人,咱们跟他说话也方便些。”

  萧断刀应下:“明白,我让人继续打听。”

  苏老愧摆摆手,让他去安排送钱的事,自己靠在椅子上,盘算着去闸北怎么落脚。

  …………

  闸北区,维也纳大酒店。

  大楼外面围的脚手架全部拆了,露出崭新的门脸。

  八层高的钢筋水泥楼,在闸北这片地面上拔地而起,气派得很。

  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水泥面,一楼正门是两扇铜框玻璃大门,太阳一照。

  大门上头横着一块石匾,刻着“维也纳大酒店”几个大字,描了金漆,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。

  一楼进门是大厅,前台柜台乌木镶大理石的台面,擦得一尘不染。

  后面站着一排穿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,领班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正挨个检查服务生的指甲有没有剪干净。

  电梯是新装的,铁栅栏门,里头铺了地毯。

  有专门的电梯生给客人拉门。上到二楼三楼四楼,全是吃饭的地方。

  二楼摆散座,三楼四楼是包间,每间都有名字,叫什么“牡丹厅”“芍药厅”“紫藤厅”,门框上挂着木牌子。

  五楼往上,是豪华住宿的房间,一间挨着一间。

  八楼整层是兴华公司驻地。

  许文强的办公室在最里头一间,推开门,好大一间屋子,靠窗一张大办公桌,桌上一部电话,一摞文件,一个笔筒,简洁利落。

  许文强站在办公桌前,面前站着谢国锦。

  谢国锦四十出头,穿一身深灰西装,一看就是个办事利落的人。

  他以前在法租界一家西餐厅当过经理,被许文强从人家馆子里挖了过来,现在是维也纳大酒店的经理,大小事都由他操持。

  “老谢,”许文强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边沿,“开业的事,筹备得怎么样了?”

  谢国锦接过文件翻了翻,说:“都安排好了。明天上午十点开业,鞭炮、红绸、花篮都备齐了。请帖按您给的单子发了,闸北地面上做买卖的老板、商会的理事、还有几个报馆的记者,都说要来。大厨是从扬州请的,点心师傅从广州来,西餐师傅以前在法租界跟洋人干过。酒水备足了,洋酒、黄酒、白酒都有。头三天打八折,开业当天进店的前一百位客人,送一碟点心一壶茶。”

  许文强听完,点了点头:“明天的开业仪式,你全程盯着。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,直接上来找我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谢国锦把文件收好,转身出去了。

  许文强站在窗前,看着楼底下街上人来人往。

  维也纳大酒店明天开业,这是兴华公司在闸北地面上头一桩正经买卖。

  办好了,招牌就立住了。办砸了,往后不好混。

  这么大的事,得请老板来。

 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,拨了两个号,忽然停住,把电话挂了回去。想了想,还是亲自去一趟。

  打电话太轻率了,这么大的事,亲自去请才显出诚意。

  许文强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,穿好,整了整衣领,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秘书。

  “我出去一趟。谢经理要是上来找,就说我一会儿回来。”

  秘书应了一声。

  他下了楼,出了酒店大门,保安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。

  许文强直接上了车,汽车发动,驶入街面。

  维也纳大酒店门口,谢国锦正带着几个服务生摆花篮。

  大红绸子在铜框玻璃门上挽了个花结,底下坠着两串小灯笼。路过的行人都往这边看。

  闸北街面上开张的买卖不少,可这么大的阵仗不常见。

  街对面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
  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,朝酒店门口努了努嘴:“瞧见没,这排场。听说明天开业,头一百位进店的有点心白送。”

  “那明儿得来。不过看这架势,怕是挤不进去。”

  “挤不进去也得挤。听说这酒楼以前叫聚贤楼,老板换人了,新老板是个姓许的年轻人,一个人把猛虎帮给平了。往后闸北地面上,这号人物惹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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