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彩英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刚才他还答应去的。转眼就走了。为了一个唱戏的女人。连她弟弟的事都不管了。

  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她说什么,张万霖都听。她说要买什么,张万霖就给钱。

  她说要去哪儿,张万霖就陪她。现在呢。现在连一句话都懒得听她说完。

  王彩英的眼眶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院子里,一个老头站在廊下。福伯。

  张家的管事,六十多岁,在张家干了二十年。他看着王彩英站在门口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

  王彩英转过身。

  “福伯。”

  “五姨太。”

  “去账上拿五千块。”

  福伯愣了下:“五姨太,这……要跟老爷说一声吧?”

  王彩英瞪着他:“我是五姨太。这个家的女主人。拿五千块还要跟他报备?”

  “不是不是,五姨太,我是说……”

  “去拿。”王彩英打断他,“我弟弟等着用。你不去,我自己去。”

  福伯为难地站着。张家的钱都有账,每一笔支出都要张万霖签字。五千块,不是小数目。

  没有张万霖的话,他拿了,回头老爷问起来,他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
  “五姨太……”

  “你不当我是主人?”王彩英抬高声音,“我进张家十年,这个家里里外外我操持了多少。现在我弟弟出事,让你拿五千块,你就推三阻四。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受宠了,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?”

  福伯低下头:“不敢。”

  “那就去拿。”

  福伯叹了口气,转身往账房走。王彩英站在院子里,攥着手帕,胸口起伏。

  二楼的窗户后面,一个女人站在窗帘边上。

  李丹红。张万霖的正妻,原配。四十出头,头发盘着,穿着一件深色旗袍。

  她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,看着院子里的王彩英。

  刚才那一幕她都看见了。张万霖回来,王彩英迎上去,说了几句,张万霖上车走了。

  然后王彩英站在门口,看着车子走远。现在又逼着福伯去拿钱。

  李丹红嘴角动了动。她嫁进张家二十年,张万霖纳了一房又一房。

  五姨太进门的时候,张万霖宠得跟什么似的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
  她这个正妻反倒像个外人。那时候王彩英多风光。现在呢。

  张万霖有了新人,王彩英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。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,真可怜。

  可李丹红一点也不觉得可怜。她想起三年前,王彩英刚进门的时候。仗着张万霖宠她,在院子里颐指气使。

  她的佣人打翻了王彩英的花盆,被王彩英当众骂了半个小时。她去劝。

  王彩英连她这个正妻都不放在眼里,说什么“老爷说了,这院子里的东西随我摆弄”。那时候多嚣张。

  现在呢。

  李丹红转过身,往楼上走。

  …………

  闸北警察局,一楼巡警办公区。

  这间屋子不小,摆了七八张办公桌,靠墙一排文件柜,墙上挂着值勤表和地图。

  屋子中间,王德发正坐在一把椅子上。

  他的两只脚被拉直,平放在前面一张方凳上。脚跟底下垫着两块青砖。

  王德发鞋底很薄,砖头的边硌在脚跟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  马军靠在旁边一张办公桌上,双手抱着胳膊,看着王德发。

  “加砖。”

  站在王德发身旁的两名警员立刻弯腰,从地上拿起一块砖头,塞到脚跟底下。

  王德发的身子绷了一下,脚跟被抬高了一截,脚腕和小腿的筋被拉紧。

  “再加。”

  又一块砖头塞进去。脚跟底下现在有四块砖了。

  王德发的脚被抬得老高,腿绷得笔直,膝盖后面的筋扯得生疼。脚跟压在砖头上。他忍不住了。

  “啊!”一声惨叫。

  办公区里几个写东西的警员头都没抬,继续写。

  王德发骂了一句:“臭警察,你特么的……”

  马军看了他一眼:“再加。”

  第五块砖头塞进去。王德发的脚几乎被抬到和膝盖一样高。他整个人往后仰,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。

  “啊!啊……我受不了了!你杀了我算了!”

  马军没理他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
  办公区的另一头,靠窗户的位置,摆了一张桌子。

  四个大学生坐在桌边。三个女生,一个男生。

  男生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,鼻子里塞着棉花。三个女生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课本。

 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年轻警员,手里拿着钢笔,面前摊开一本笔录簿。

  “姓什么?”

  “姓林。”短发女生说。

  “名字?”

  “林秀云。”

  “年龄?”

  “十九。”

  “学生?”

  “对。圣玛利亚女中。”

  警员低头写。写完抬头看向圆脸女生:“你呢?”

  “赵婉如。十八岁。圣玛利亚女中。”

  “你呢?”

  扎辫子的女生声音还有些抖:“沈玉琴。十八岁。圣玛利亚女中。”

  “你呢?”

  男生坐直了一些:“陈子昂。十九岁。圣约翰大学。”

  警员一个一个记下来。写到事情经过的时候,让她们各自说了一遍。短发女生林秀云说得最详细。

  王德发怎么拦路,怎么动手,怎么打陈子昂,怎么逼她们。

  她一边说一边攥紧拳头。说到最后,声音还在抖,可眼睛里的害怕少了一些。

  笔录做了小半个时辰。

  王德发那边的惨叫一直没停。每加一块砖,他就叫一阵。

  叫累了,歇一会儿,等下一块砖塞进去,又接着叫。他的嗓子已经哑了。

  林秀云抬头看了一眼。王德发坐在椅子上,两条腿被抬得老高,脚跟底下垫着五块砖头,疼得脸都扭曲了。

  她想起今天下午被他拦住的时候,他有多嚣张。一口黄牙,一双脏手,往她面前伸。

  那时候她怕得要死。现在看着他坐在椅子上受刑,心里说不出的痛快。

  赵婉如也看了一眼。她没说话,但嘴角抿着,眼神里有东西。她想起王德发的手下按住陈子昂的时候,拳头和皮鞋往下砸。

  陈子昂趴在地上,抱着头,鼻血流了一地。那时候她觉得完了。没人会来救她们。

  可后来,警察来了。把王德发拷走了。把她们带到这里做笔录。

  沈玉琴也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停在王德发那张扭曲的脸上,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。

  她想起王德发的手快碰到她下巴的时候。那半尺的距离。如果不是那只手被人抓住了,会怎么样。她不敢想。

  陈子昂没看王德发。他低着头,看着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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