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察觉不对的,是解雨臣。

  他本就是七窍玲珑的心思,又常年替张家照应着北京的联络处,沈知意和沈知珩的一举一动,他比谁都清楚。

  沈知意照旧嘴馋,可这一回,她囤熟食的阵仗,大得有些反常。

  问她,她只嬉皮笑脸,“就是想吃嘛,囤着慢慢吃。”

  可解雨臣看得出来,那不像是一个吃货在解馋,倒像是在备粮,备一场很长、很远的旅途。

  沈知珩也一样。他打着研究的旗号,把历史、地理、天文、地质、各门各类的书,一箱一箱往回搬,范围广得近乎“贪”,像是要把这世间的学问,一口气都带走。

  更让解雨臣心头发沉的,是兄妹俩不动声色的“交代”。

  沈知意把空间里一批丹药、伤药、固魂丹,悄悄分了出来,塞给他和张海盐,一样一样,教得格外仔细,“这些以后都用得上,收好了。”

  沈知珩则把四队的调度细则、海外的人脉、跟官方对接的备忘,整理得清清楚楚,交到张海盐手里,事无巨细,像在交底。

  他们看人的眼神,也变了。

  还是笑,还是闹,可那笑里,多了一种沉甸甸的、想把人牢牢记住的珍惜。

  解雨臣心里那点不安,越来越重。

  他没有声张,只悄悄去查。

  这一查,他查到半个月前,蛇母,曾秘密现身,见过沈知意和沈知珩。

  蛇母。

  那个活过了漫长岁月、与张家渊源极深的古老存在。

  解雨臣站在原地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  他想起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扇青铜门,想起兄妹俩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的“一劳永逸”——

  沈知珩,沈知意。

  解雨臣的呼吸,骤然停了。

  他几乎是一路冲到兄妹俩的住处,推开门——

 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人,已经走了。

  桌上,只留下一封信。

  他颤抖着手拆开,信是兄妹俩一起写的,字迹一个沉稳,一个清隽。

  信里,他们写清楚了蛇母的办法,写清楚了这场以命相抵的献祭,也写清楚了他们的决定,和对众人最后的托付。

  “……任务都做完了,我们走得安心。”

  “张家,就拜托你们了。”

  “别难过,好好活着。”

  信的末尾,没有落款,只画了一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麒麟。

  解雨臣捏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,良久,闭了闭眼。

  再睁开时,他已经抓起了手机。

  第一个电话,打给了黑瞎子。

  “通知所有人,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却异常坚定,“放下手里所有的事,跟我去长白山。”

  “知意和知珩,要进青铜门。”

  “是赴死。”

 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了出去。

  黑瞎子那头,先是死一般的沉默,随即,传来椅子猛地倒地的声音。那个平日里最没正形的人,此刻,一个字的玩笑都没说。

  张起灵正在族地,接到消息,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,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,翻涌着如此清晰的痛。他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一个字。

  “走。”

  吴邪和张海盐,几乎同时动身。

  雨村的喜来眠,胖子一听“沈丫头”要赴死,锅铲“哐当”摔在地上,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,当时就红了眼,扯着嗓子就要往门外冲,被吴邪死死拽住,一群人,连夜往长白山赶。

  天南海北的人,朝着同一个方向,星夜兼程。

  ---

  长白山,风雪漫天。

  巍峨的青铜门,矗立在皑皑白雪之中,门身上古老的纹路在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,静静等着。

  沈知意和沈知珩就站在门前,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听见脚步声,齐齐回过头。

  看见踏雪而来、神色惊惶的众人,沈知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  “还是……让你们发现了。”

  可这句话还没说完,胖子已经红着眼冲了上来。

  “沈丫头!”他一把就要去拽她的胳膊,“你给我回来!谁准你们去送死的?!”

  “胖子——”

  “我不答应!”胖子嗓门都劈了,死死拦在门前,“什么献祭不献祭,咱不能想别的招吗?!活人还能让门憋死?小哥!你说话啊!”

  吴邪也冲了上来,一把按住沈知珩的肩,气息都不稳:“知珩,再想想,一定还有别的办法!你们不能就这么……”

  七嘴八舌,全是阻拦。

  有人要拉人,有人要去堵门,谁也不肯接受这两个人要笑着去赴死。

  场面一时乱成一团,连漫天风雪,都仿佛跟着焦灼起来。

  沈知珩抬手,轻轻按住吴邪的手,又看向众人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
  “都别争了。”

  “听我说。”

 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妹妹,重新望向众人,语气平静而坚定。

  “蛇母的办法,我们问得清清楚楚。这门,只认两个纯血麒麟,一公一母,心意相通,以血脉神魂为引,才能与封印相融。”

  “你们想替,替不了。”

  “放眼整个张家,纯血的麒麟本就寥寥,我们是龙凤胎,我们最合适。”

  沈知意接过话,望着急红眼的胖子,轻声道:“不是我们逞能,是这条件,就落在我们身上。”

  “十年一轮的死循环,总要有人去把它终结。”她笑了笑,“汪家没了,张家建了,传承有了,文物也回来了。这时候抽身,我们走得安心。”

  “可我们不甘心!”胖子还想再争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珩看着他,“可这门,今天必须开。”

  张起灵望着那扇门,喉结动了动,他比谁都想拦。

  吴邪别过脸,肩膀剧烈地发抖;黑瞎子别过头去,不让人看见他的眼睛。

  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  他们不是不想拦,是真的,拦不住。

  从激烈的阻拦,到不得不认清、不得不放手,这短短片刻,像把每个人的心,都生生剜了一遍。

  既然拦不住——

  那就,好好送他们最后一程。

  张起灵一步一步走到门前,看着沈知珩这个同血脉、并肩生死的同族兄弟,沉痛、郑重,还有千钧的承诺。

  他伸出手,重重拍了拍沈知珩的肩。

  “我以张家族长之名起誓,在我有生之年,必护张家周全,必守这百年太平。你们的牺牲,张家世代,不敢忘。”

  沈知珩重重回了一礼。

  “多谢,族长。”

  解雨臣站在张起灵身侧。他是最先察觉的人,此刻目光落在兄妹俩脸上,郑重而温柔。

  “交给我,我应你们的事,一定办到。”

  沈知意眼眶泛红,用力点头。

  “好。”

  张砚山挺直身板,郑重敬了一个军礼。

  “四队在,张家在。请二位,放心。”

  吴邪哑着嗓子:“你们想护住的东西,我们拼了命,也会替你们护住。”

  胖子红着眼,瓮声瓮气,半晌,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。

  “……沈丫头,你俩放心走。”

  “这人间,有我们替你们看着。”

  风雪里,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众人,把这些脸、这些人、这漫天风雪和人间,全都刻进心里。

  然后,她和沈知珩相视一笑,坦然从容,没有一丝惧色。

  “我们走啦。”

  “大家——保重。”

  说完,兄妹俩转过身,手牵着手,走向那扇青铜门。

  古老的青铜门缓缓开启,门后是一片深沉的、看不见尽头的光与暗。

  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。

  就在身影彻底消失的刹那,青铜门轰然闭合,门身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温润的青光,一股沉稳磅礴的力量自门内弥散开来,铺展向四面八方。

  封印,成了。

  百年太平,自此而始。

  没有人说话,只有山风呜咽,落雪无声。

  很多年以后,当后人说起这长白山的青铜门,说起那场漫天风雪里的送别,依然会记得——

  曾经有一对兄妹,笑着赴死,死得其所。

  而他们留下的,是百年的太平,和永不磨灭的,守望与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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