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蕊姬醒来以后,没有看见孩子。

  她虚弱地抓住俗云的手,声音嘶哑。

  “本宫的孩子呢?”

  俗云红着眼,不敢回答。

  “是位阿哥,还是位公主?”

  “主儿……”

  “把孩子抱来给本宫看看。”

  白蕊姬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因产后虚弱重新跌回床上。

  皇后亲自进来安抚她,只说孩子生下时已经夭折,皇上怕她伤心,已经命人妥善安葬。

  “你还年轻,养好身体,往后总会再有孩子。”

  白蕊姬怔怔地望着帐顶。

  她怀了整整十个月。

  每日小心饮食,不敢疾行,不敢动怒,连睡觉都怕翻身压着腹中的孩子。

  最后却连孩子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。

  “臣妾想见他一面。”

  皇后沉默片刻。

  “孩子已经送走了。”

  白蕊姬的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。

  永和宫沉寂下来。

  白蕊姬自生产后便闭门不出,连宫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。

  一个月过去,关于玫贵人诞下死胎的议论却始终没有完全平息。

  弘历不愿相信一切只是天意,下令太医院彻查白蕊姬孕中所用的药物与膳食。

  安胎药方翻来覆去查了数遍,没有发现明显问题。每日送入永和宫的膳食也都有记录,看上去干干净净。

  直到太医重新查验白蕊姬孕中最常食用的鱼虾,才终于发现异常。

  那些鱼虾所用的饲料中,被人掺入了大量朱砂。

  朱砂本就有毒,鱼虾长期食用,毒性逐渐积聚于体内。白蕊姬孕中又在旁人的劝说下频繁进食,日积月累,最终伤及腹中胎儿。

  弘历听完回禀,当场摔碎了手中的茶盏。

  瓷片四散,养心殿内跪了一地。

  “查!”

  一声令下,宫中所有经手鱼虾的人尽数被扣押。

  御膳房、内务府,以及负责采买、饲养和运送的太监宫女,全都被逐一审问。就连永和宫负责接收膳食的宫人,也被带去慎刑司问话。

  皇后为了显示公允,将后宫众妃召至长春宫,又请太后与弘历一同审理此案。

  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安静看着宫人进进出出。

  殿中门窗紧闭,宫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白蕊姬坐在下首,脸色苍白,眼底布满血丝。短短一个月,她便瘦了一圈,原本张扬明艳的眉眼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恨意。

  知意知道,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始。

  御膳房的小禄子最先被押了进来。

  他跪在殿中,吓得面无人色,还未用刑便不断磕头,额头撞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声闷响。

  “皇上饶命!皇后娘娘饶命!”

  “奴才只是奉命办事,奴才什么都不知道!”

  皇后沉声问:“奉谁的命?”

  小禄子的身体猛地一僵,伏在地上许久不敢开口。

  弘历神色阴沉。

  “谋害皇嗣是诛族的大罪。你若仍敢隐瞒,朕便让你全家一同为死去的皇子偿命。”

  小禄子吓得浑身发抖,终于颤声道:“是……是娴妃娘娘。”

  殿中骤然安静。

 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如懿身上。

  如懿脸色微变,很快又镇定下来。

  “本宫从未见过你。”

  小禄子哭道:“娘娘身份尊贵,自然不会亲自见奴才。是延禧宫的人传话,让奴才将朱砂掺入喂养鱼虾的饲料,还说事情办妥以后,自有重赏。”

  如懿冷声问:“延禧宫的谁?”

  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道。”

  “你连传话之人是谁都不知道,便敢断定是本宫下令?”

  小禄子额头紧贴地面。

  “那人说是奉娴妃娘娘的命令,还带来了延禧宫的赏银。奴才见银锭上有内务府为延禧宫所刻的记号,这才信了。”

  皇后立即命人将银锭呈上。

  银锭的确出自延禧宫份例,只是宫中赏赐流转频繁,仅凭一枚银锭,仍旧无法证明真正的主人是谁。

  紧接着,负责从内务府取用朱砂的小安子也被押了进来。

  他同样一口咬定,是如懿命人让他准备朱砂。

  “娴妃娘娘起初只说要朱砂作画,奴才不敢不从。后来取用的次数多了,奴才才知道,那些朱砂根本不是拿来做颜料的。”

  如懿看着他。

  “既说是本宫吩咐,你可曾亲耳听见本宫下令?”

  小安子伏在地上。

  “奴才身份低微,哪里有资格面见娘娘?每次与奴才接洽的,都是延禧宫的阿箬姑娘。”

  阿箬的名字一出,如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疑。

 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阿箬。

  阿箬脸色发白,迅速低下头去,不敢与她对视。

  皇后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,当即命人搜查延禧宫。

  如懿始终挺直脊背坐在那里。

  没过多久,素练便捧着一只木盒回到长春宫。

  “皇上、太后、皇后娘娘,这是从延禧宫娴妃娘娘的妆台暗格中搜出来的。”

  木盒打开,里面装着半盒尚未用完的朱砂。

  太医上前查验,只说盒中朱砂的颜色、杂质与鱼虾饲料中的残留极为相近。

  更要紧的是,木盒上残留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。

  如懿素来喜爱沉水香,延禧宫中常年焚用,六宫皆知。

  证物、香气与两名太监的口供,几乎在顷刻之间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

  白蕊姬猛地站了起来,双目通红地瞪着如懿。

  “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?”

  如懿看着那只木盒,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。

  “这不是臣妾的东西。”

  皇后道:“可它是从延禧宫搜出来的,还是藏在你的妆台暗格里。”

  “有人陷害臣妾。”

  慧妃冷笑一声。

  “如今人证物证俱在,娴妃还要说是旁人陷害?难不成那盒朱砂自己长了腿,跑进你的妆台不成?”

  如懿没有理会她,只看向弘历。

  “皇上,臣妾没有做过。”

  弘历望着她,神色复杂。

  他心中并不愿相信如懿会谋害皇嗣。

  他们自少年时相识,青樱的骄傲与清高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  可玫贵人刚刚失去皇子,宫中又搜出了实证。

  即便他想相信如懿,也不能仅凭一句“她不会”,便将所有证据置之不理。

  如懿转头看见阿箬,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。

  “阿箬,你告诉皇上,本宫从未命你取过朱砂,也从未让你与这两名太监接洽。”

  阿箬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垂下视线,身体轻轻发抖。

  “奴婢……”

  如懿催促道:“你自幼跟随本宫,知道本宫的性情。照实说便是。”

  阿箬忽然重重磕下头去。

  “皇上、太后、皇后娘娘恕罪!”

  “奴婢不敢再替娴妃娘娘隐瞒了!”

 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。

  如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阿箬哭道:“朱砂的确是娴妃娘娘命奴婢找来的。娘娘听说太后曾言,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格外尊贵,便担心玫贵人生下皇子,威胁大阿哥的地位。”

  “大阿哥如今养在娘娘膝下。娘娘说,只要玫贵人的孩子无法平安降生,大阿哥便仍是皇上最年长、最受重视的皇子。”

  如懿脸色惨白。

  “本宫从未说过这些话!”

  阿箬伏在地上,哭得愈发厉害。

  “奴婢不愿谋害皇嗣,可娘娘以奴婢父亲和弟弟的前程相逼,奴婢实在不敢不从。”

  如懿望着跪在地上的阿箬,许久未能言语。

  这是她从娘家带进府中的陪嫁侍女,也是自幼跟在她身边的人。

  阿箬知道她所有的习惯,知道她常用什么香,知道她与永璜说过哪些话,也知道怎样编出一套最能取信于人的说辞。

  从阿箬开口的那一刻起,如懿才真正陷入绝境。

  弘历沉声问:“如懿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  如懿缓缓转头看向他。

  “臣妾没有谋害玫贵人的孩子。”

  太后拨动佛珠,淡淡道:“小禄子与小安子指认延禧宫,宫中又搜出了朱砂。如今连你的贴身侍女也亲口作证,你让皇帝如何相信你?”

  如懿闭了闭眼。

  再睁开时,脸上只剩下委屈与无力。

  “臣妾百口莫辩。”

  坐在一旁的知意听见这句话,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。

  她早就知道剧情中会有这一幕,可真正坐在长春宫中,亲耳听见如懿说出来,仍旧觉得十分无语。

  事情并非毫无破绽。

  小禄子口口声声说受延禧宫指使,却连传话之人是谁都说不清,只拿出一枚不知经过多少人之手的银锭。

  小安子声称一直与阿箬接洽,却尚未核对两人何时见面、在哪里交接,又是否留下内务府的取用记录。

  那盒朱砂被堂而皇之地放在如懿的妆台暗格里,还特意沾着她惯用的沉水香,怎么看都像生怕旁人认不出东西属于谁。

  至于阿箬的证词,更是处处可以追问。

  明明有一百处可以辩。

  如懿偏偏只说了一句百口莫辩。

  知意垂下眼睛,端起茶盏掩住唇角。

  兄妹二人早已决定,不插手如懿的冷宫之劫。海兰如今也不是如懿的同盟,更不会怀着孩子服下朱砂,替她以身试毒。

  如懿自己都不愿替自己多辩几句,她这个局外人又何必替她操心?

  弘历沉默良久,始终没有立即定罪。

  他仍旧不愿相信如懿会做出这种事。

  可太后坐在上首,皇后与众妃皆在,白蕊姬又刚刚失去一个皇子,此刻正红着眼睛等他给一个交代。

  他若毫无处置,便无法向六宫交代。

  最终,太后缓缓开口。

  “暂且褫夺封号,降为贵人,幽禁延禧宫。其余涉案之人押入慎刑司继续审问,待查明以后,再行处置。”

  弘历看向如懿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
  如懿跪在殿中,静静望着他。

  她似乎仍在等一句相信。

  可弘历避开了她的目光。

  如懿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。

  阿箬仍伏在地上哭泣。

  白蕊姬死死盯着如懿,眼中满是失子之痛与怨恨。

  皇后端坐上首,神情悲悯而公允,仿佛一切处置都只是出于中宫职责。

  长春宫中众人各怀心思,再无人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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