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三分。

  格尔木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白日里还能听见汽车经过、人说话的动静,到了这个点,整栋楼都沉进了夜色里,只剩空调外机偶尔震一下,还有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风声。

 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
  一道很淡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灰白。

  黑眼镜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的。

  刚开始,只是疼了一下。

  很轻。

  像针尖从眼球深处扎了一下。

  一下就没了。

 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。

  这种程度的疼,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。眼睛跟了他这么多年,好的时候也只是"能用",差的时候疼起来几个小时都不稀奇。酸胀、畏光、视线模糊,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短暂黑视。

  早习惯了。

  黑眼镜闭着眼,还在心里自嘲。

  下一秒——

 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,直接从眼球内部探进去,五指一收,狠狠攥了一把。

  黑眼镜呼吸骤然停住。

  原本搭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一下泛白。

  对面床边。

  张麒麟睁眼。

  "怎么了?"

  黑眼镜没回答。

  他抬手压住眼睛。

  掌心隔着眼皮压下去,非但没缓解,反而像刺激到了什么。

  第三阵疼瞬间炸开。

  太阳穴跟着一抽一抽地跳。

  酸。

  胀。

  灼痛。

  几种感觉混在一处,沿着眼眶迅速往四周扩散。

  可最诡异的,还不是疼。

  是冷。

  一种完全不属于活人的阴冷,从两只眼睛最深处,一点点往外渗。

  像有人把两块在冰水里泡了几天的石头,硬生生塞进他的眼眶。

  黑眼镜咬紧牙。

  额角已经冒出一层冷汗。

  "今天……"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"我背后那位,心情好像不太好。"

  ——还有心情开玩笑。

  说明问题应该还没……

  这个念头甚至没来得及完整出现。

  剧痛突然翻了一倍。

  黑眼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。

  视野毫无征兆地黑掉大半。他身体猛地晃了一下,右手一把撑住床沿。木质床沿被他抓得"吱呀"一声闷响。

  张麒麟一步过去,扶住他肩膀。

  "瞎子。"

  黑眼镜闭着眼,没说话。

  几秒以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
  "这回……"

  "好像真有点事。"

  张麒麟眉心压下来。

  他看不见完整的阴魂。可他的感知本就远胜常人。

  房间里的温度,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往下降。

  不是冬夜那种干冷。

  是一种湿黏、阴沉的寒意。

  最浓的地方——就在黑眼镜脸上。

  准确说,是眼睛。

  "比以前严重?"

  "嗯。"

  黑眼镜这次连逞强都省了。

  "严重不少。"

  他低着头,一只手死死压着眼眶。

  可那股疼根本不是从表面来的。眼睛像要从里面裂开。

  耳边也渐渐响起一种尖细的嗡鸣。

  起初像耳鸣。

  后来越来越清晰。

  几乎像有个女人贴着他的耳朵,用一种听不清的声音,反反复复念着什么。

  黑眼镜猛地睁眼。

  眼前的张麒麟变成两个。

  再变成三个。

  桌子、床、墙壁全部叠在一起。

  重影晃荡之间——

  多出来一个人。

  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人。

  长发。

  惨白的脸。

  她站在张麒麟身后。

  不。

  不对。

  下一秒,她已经到了床边。

  再一眨眼,那张脸几乎贴到黑眼镜眼前。

  近到连苍白皮肤上细细的裂纹都看得见。

  黑眼镜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。

  张麒麟反应极快,一把托住他后背。

  "看见什么了?"

  黑眼镜急促喘了两口气。

  这一次,是真的没心情贫了。

  "那个女人。"

  张麒麟目光微沉。

  这还是黑眼镜第一次真正看清她。

  过去最多只是余光里的一道白影,玻璃上的倒影,又或者病情最重时,一闪而过的人形。他甚至一直觉得,那可能只是自己眼睛不好生出来的错觉。

  可现在不是。

  这张脸,真实得过分。

  女人死死盯着他。

  嘴唇快速开合,却没有一点声音。

  那双眼睛里混着怨,混着怕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。

  下一瞬。

  她猛地往前。

  直接撞向他的眼睛!

  "唔——"

  黑眼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,双手猛地捂住眼睛,整个人弓了下去。

  疼!

  像有什么东西,正一寸一寸,硬生生往眼球里钻。

  连脑子都跟着发麻。

  张麒麟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
  "去找沈知意。"

  黑眼镜还低着头。

  "哑巴。"

  他艰难喘着气,还能挤出一点笑。

  "夜间加急……挺贵。"

  张麒麟只看了他一眼。

  "走。"

  黑眼镜撑着床沿站起来。

  才刚站直,眼前又是一黑,腿瞬间失力,整个人几乎直接栽下去。

  张麒麟一把把人架住。

  疼得太厉害了。

  以前的发作,是病。

  今天这个——像有什么东西,想趁这一次,直接要了他这双眼睛。

  ……

  沈知意被敲门声吵醒。

  第一遍。

  她翻了个身。

  没醒。

  第二遍。

  她皱着眉,把被子往头上一拉。

  ——决定在世界毁灭以前都不睁眼。

  第三遍。

  咚、咚、咚。

  很轻。

  却非常坚持。

  沈知意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。

  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,眼睛都没睁全。

  "谁啊——"

  门外安静一瞬。

  随后传来张麒麟的声音。

  "知意。"

  两个字。

  沈知意瞬间睁眼。

  小哥?

  她猛地坐起来。原本还剩八成的困意,一下去了六成。

  拖鞋都没穿利索,就踩着地过去开门。

  门锁一响,门刚拉开——

  剩下那两成困意,也没了。

  黑眼镜就靠在走廊墙上。

  墨镜还戴着,可脸色白得几乎和墙一个色。额角、鬓边全是冷汗,呼吸明显比平时重。一只手死死按着眼睛,另一只手还扶着墙。

  平日里那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问一句"要不要算钱"的样子,已经没剩多少。

  张麒麟站在旁边扶着他。

  看见门开,只说三个字。

  "严重了。"

  沈知意脸色立刻变了。

 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还穿着睡衣,先一步抓住黑眼镜的手腕。

  冷。

  不是一般的凉。

  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
  "这么冷?"

  黑眼镜勉强扯了扯嘴角。

  沈知意只看两秒,就反应过来。

  "她知道了。"

  黑眼镜疼得眉心都拧起来。

  "知道我要把她送走。"

  今晚这发作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发病。

  是反扑。

  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阴魂,在拼命把自己往锚点更深处钉。

  黑眼镜今晚越疼,说明她越慌。

  甚至已经到了不惜彻底毁掉这双眼睛、也要继续留下来的地步。

  "不能等了。"

  沈知意转头。

  隔壁的门已经开了。

  沈知珩显然也被这边的动静惊醒,只披了一件外套,头发还有点乱。可一看见黑眼镜,神色立刻清醒。

  沈知意语速很快。

  "女鬼在反扑。"

  "今晚处理。"

  沈知珩甚至没多问一句。

  "东西带上。"

  "好。"

  兄妹俩的配合向来如此。

  黑眼镜还靠在门边缓着疼,眼睛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割。

  "沈老板。"

  沈知意头也不回。

  "干嘛?"

  "夜间加急,要加钱吗……"

  她动作一停。

  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  "你都疼成这样了,还惦记收费?"

  黑眼镜嘴唇都有点白,却还是挤出一个相当职业的笑。

  "主要提前问清楚。"

  "免得一会儿做完,你报个数字,我又晕过去。"

  沈知意:"……"

 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贫。

  很好。

  至少暂时死不了。

  她心里反而稍稍松了一点。

  "不加,行了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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