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无桀蹲在角落里擦剑,听到这里抬起头来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?他们十五万人,我们也十几万人,大眼瞪小眼?”

  “耗不起。” 萧凌尘道,“南诀太子还在四处请人。刀仙钓叟只是第一步,若再来一个半步神游,我们就被动了。”

  “那就摇人。” 沈知意靠在帐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茶,语气随意,“我们这边又不是没有。”

 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。“赵玉真不会来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我没说他。”

  “那你说谁?”

  沈知意喝了口茶,慢悠悠道:“李寒衣。”

  苍梧关上,刀仙和钓叟真的住了下来。

  澹台金月在关内给他们收拾了一间院子,刀仙嫌院子太窄,搬了张桌子到城楼上,每天摆开棋盘,跟钓叟下棋。钓叟嫌城楼太吵,拎着钓竿去了关外的河边,半天钓不上一条鱼,但坐得住。北离的斥候远远看过几回,回来禀报时一脸费解:“那老神仙钓鱼不用钩,竿子往空中一甩就是一天。他钓的怕是咱们的耐心。”

  两位半步神游巅峰的气息,像两座无形的山,镇在苍梧关上空。

  沈知意每天在粮车上躺着,偶尔睁开眼看看关隘方向,又闭上。她确实不敢出手。三日前她试过 —— 站在关前,手按扶光剑,剑意刚起,城楼上刀仙的刀气便如潮水般涌来。她若拔剑,钓叟在河边的气息也会瞬间锁定她。

  以一敌二,她挡不住。

  她老老实实把剑收回去,转身走回粮车,继续睡觉。

  “知意姐,” 雷无桀蹲在粮车旁边,一脸憋屈,“你就这么忍着?”

  “忍不住也得忍。” 沈知意闭着眼,“你去打?你去打的话,一刀就没了。”

  雷无桀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双方在苍梧关前展开了拉锯。

  第一次交锋,南诀副将赫连钊残部出关袭扰粮道,被雷无桀截住。雷无桀杀得兴起,追出去五里,结果南诀另一支伏兵从侧翼杀出,断了后路。萧凌尘让沈知珩率偏师接应,才把雷无桀捞出来。北离折了三百精骑。

  第二次交锋,萧凌尘亲自领兵趁夜袭营。澹台金月早有防备,营外布了绊马索和陷坑。萧凌尘见势不对及时撤兵,无功而返。

  第三次交锋,慕容冲旧部出关挑战。雷无桀迎战,阵前斩了三员偏将,南诀士气受挫。北离小胜。

  三战两败一胜。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。

  而沈知意,始终没有出手。

  雪月城。

  赵玉真坐在桃树下,手里捧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。他的对面,李寒衣正在收拾行装。一件白衣,一柄铁马冰河,再没别的东西。

  “你要去。” 赵玉真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  “嗯。” 李寒衣头也不回。

  “你不恨朝廷?”

  “恨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去?”

  李寒衣的手停了一瞬。她背对着赵玉真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雷无桀去了。” 她说,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
  赵玉真放下茶盏,走到她身后,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的肩上。

  “我知道你恨。你父亲死在南诀的战场上,朝廷连一封抚恤都没发。你母亲为救琅琊王劫法场,重伤不治,朝廷也没有给过她一个名分。明德帝的大皇子给全城人下毒,朝廷也没给任何说法。”

  李寒衣的肩膀微微绷紧。

  “这些事,我都知道。” 赵玉真的声音很轻,“所以我不劝你放下。但你要去,我不拦你。”

  李寒衣转过身来,看着赵玉真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雪夜里的星。

  “你不去。”

  “我不去。” 赵玉真点头,“望城山不插手两国交战,这是道门的规矩。我不能破。但你是雪月城的人,你父亲是北离的银衣军侯。你有你的理由。”

  李寒衣看着他,忽然伸手,抱了他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风掠过枝头。

  “等我回来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赵玉真看着她转身走出院子,白衣消失在桃林深处。风吹过来,桃枝轻摇,落了几片花瓣在他肩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几片花瓣,轻声道:“等你回来。”

  第七日,刀仙在城楼上摆好棋盘,钓叟却迟迟没来。

  “老钓,你又跑去哪儿了?”

  钓叟从关外河边慢悠悠地走回来,手里拎着空鱼篓,脸上却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。“来了。”

  “什么来了?”

  钓叟抬头望向北方天际,嘴角抽了抽。“北边来了个人。白衣,白马,铁马冰河。”

  刀仙手中的棋子顿住了。

  “李寒衣?”

  “嗯。”

  刀仙沉默了一瞬,然后长长叹了口气。“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

  “怎么办?”

  “什么怎么办。” 刀仙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,站起身来,“下棋下不成了。走吧,会会她去。”

  李寒衣到苍梧关外北离大营的时候,是三天后的黄昏。

  她骑着一匹白马,白衣上还沾着长途赶路的尘土。萧凌尘亲自出营迎接,看见李寒衣翻身下马,拱手道:“二城主。”

  李寒衣点了点头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营帐外一辆粮车上。粮车上躺着一个灰衣女子,正闭着眼睡觉,扶光剑横在膝上。旁边蹲着一个红衣少年,正在用草茎戳她的鼻子,嘴里念叨着:“知意姐,醒醒,醒醒,李寒衣来了!”

  沈知意翻了个身,一巴掌拍开雷无桀的手,含糊道:“别吵…… 桂花糕还没吃完呢……”

  雷无桀锲而不舍,又换了一根草茎:“桂花糕回头我请你吃一车,先醒醒!” 沈知意闭着眼,手却准确无误地又拍在他手背上:“一车桂花糕,你记好了。”

  李寒衣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雷无桀,最后看向萧凌尘。

  “情况。”

  萧凌尘把战局简略说了一遍。李寒衣听完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走进中军帐,在沙盘前站定,手指点着苍梧关的位置。

  “澹台金月守关,手里十五万人。南诀太子还会请人。我们这边,知意被那两个半步神游牵制,不能轻易出手。所以接下来的仗,不是高手决定胜负。”

  她抬起头,看向萧凌尘和沈知珩。

  “是你们决定胜负。”

  萧凌尘和沈知珩对视一眼。

  “怎么打?” 萧凌尘问。

  李寒衣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看着帐外远处的苍梧关,关隘上的南诀军旗在暮色中飘动。

  “我守大营。” 她淡淡道,“若有南诀高手来,我挡。其他的事,你们来。”

  李寒衣站在营中瞭望塔上,白衣在风中飘动。

  她看着苍梧关,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父亲。雷梦杀当年就是在这片土地上,被南诀的大军淹没。

  尸首都没找到。母亲后来为救琅琊王劫法场,重伤不治,不久便走了。

  她对明德帝,更是厌恶到了极点。

  但她来了。

  为了弟弟,为了父亲当年未竟的战事。

  “爹,” 她轻声说,“我替你打完这一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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