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点意思。”

  拓跋常平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。

 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枯瘦的手。

  松开之后,五根手指没有握回去,而是径直探进袖口,往储物袋里摸了一下。

  黑铁长剑收回背后,剑鞘的铁扣咔嗒一声合上。

  骆岐的折扇悬在半空。

  陈平安揣在袖子里的手攥着符篆没放,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这老东西放弃用剑,莫不是要掏更厉害的家伙?

  拓跋常平的手从储物袋里抽出来。

  一柄飞剑。

  破破烂烂的飞剑。剑身上坑坑洼洼,灵纹暗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走势,剑柄的缠线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骨。

  但灵力流转的底子还在,隐约透出上品法器特有的灵光,只不过那灵光也是有气无力的。

  拓跋常平两根手指夹着破剑,朝陈安顺晃了晃。

  “算你有本事。”

  他的三角眼眯起来,笑得很平淡。

  “剩下两击不打了。这飞剑就是赌约的彩头,拿去。”

  演武台上静了一息。

  台下先炸了。

  骆岐的折扇啪地合拢,差点把扇骨捏断。

  不打了?说好的三击不论生死,结果一击之后就不打了?这老东西是什么路数?

  陈平安的手从袖口里慢慢抽出来,符篆还攥着没收,两只眼珠子在拓跋常平和陈安顺之间跳了两轮,愣是没想通。

  凌鸣志坐在石椅上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练气九层巅峰,精纯剑意,杀过七个练气八层的修士。这种人说不打就不打,不是怕了,是看到了什么。

  他的视线落在陈安顺身上。

  演武台正中央,陈安顺站在那里,金岚刀横在胸前。

  那股不屈刀意没有随着拓跋常平收剑而消退。恰恰相反,它还在往外涨。

  薄薄的一层金芒裹在刀身表面,不刺眼,不张扬,但每一寸都在向外撑。

  撑出去一分就稳一分,稳了之后再撑一分。

  拓跋常平的悲意已经全部收回了剑鞘里,演武台上再没有任何外力挤压。

  但陈安顺的刀意不退反进,缺了拓跋常平这块砥石,它就拿空气磨。

  凌鸣志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记。

  这老头不是收手,是不肯当磨刀石。

  剩下两击打下去,他拓跋常平的剑意越压,陈安顺的刀意就越硬。

  三击打完,别说杀不杀得了人,搞不好还得把对面的刀意磨至大成。

  百年道基毁于一旦的练气老修士,被一个转修没几年的半吊子当砥石用。

  这种亏,拓跋常平不想吃。

  老东西人老成精。

  凌鸣志在心底骂了一句,嘴角却往上提了一丝。

  “陈安顺,拿着。”

  简简单单五个字。

  陈安顺的刀还举着。

  金岚刀上的灵纹在夜风中一明一灭,刀意从刀身蔓延到手臂,从手臂蔓延到肩头,整个人像一块被火烧透了的铁,通体泛着暗金色的热。

  不是他不想收。

  是那股东西不肯回去。

  六十年,每天半夜蹲在马厩里扎桩,从来没有人看见。现在这团东西终于破了壳,冒了出来,尝到了外面的空气,它不乐意回去。

  陈安顺的牙关咬紧了。

  他的呼吸慢下来。一息、两息、三息。

  刀意一寸一寸地往回收。

  从肩头退到手臂,从手臂退到刀身,从刀身退回丹田。

  最后一丝金芒沉入刀鞘的瞬间,陈安顺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。

  刚才站在演武台上的是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
  现在站着的是个普普通通的白发老头。

  灰布衫,洗得发白的袖口,腰间别着一把金岚刀,怎么看怎么平常。

  但台下三个人里,没有一个敢再当他平常。

  骆岐的折扇慢慢展开,又慢慢合上。

  刚才那股意压过来的时候,他的双腿发软过两息。练气六层的修为在那团东西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。

  而拓跋常平站在对面,三角眼的缝隙里闪过一丝忌惮,转瞬即逝。

  陈安顺伸手接过那柄破飞剑。

  剑身入手冰凉,灵纹残破,品相差到连坊市地摊上都不好意思摆。但灵力底子确实是上品,修补一番少说值两三百灵石。

  他翻了翻剑身,收进储物袋。

  “多谢。”

  拓跋常平哼了一声,转身朝石室走去。

  流程走得很快。

  拓跋常平从储物袋里掏出五千灵石,一叠一叠码在石桌上,凌鸣志清点过数,点了个头。

  缚灵索解开,禁灵符撕掉。

  拓跋海从墙角站起来的时候,两条腿抖了三下才站稳。

  他缩着脖子往拓跋常平身后躲,一双眼珠子扫过陈安顺的方向,又飞快地缩回去。

  拓跋常平一手拎着拓跋海的后领,连句客气话都没留,转身出了石室。

  黑铁长剑的灵压从七楼迅速降到一楼,再从坊市大门消失。

  骆岐靠在窗口往外看。一截墨绿色的袍角踩着黑色剑光掠过夜空,朝坊市东面飞去。

  “凌长老。”

  骆岐的折扇收在手里,指节在扇骨上敲了一下。

  “那老东西练气九层巅峰,道基受损,往后再没有突破筑基的可能。拓跋家送这么个废人来赎人,摆明了把他当弃子使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。

  “追上去,杀了。拓跋海也别留,五千灵石照收,两条人命算添头。”

  凌鸣志没回头。

  “那枚'霸'字令牌,你看见了。”

  骆岐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“金丹真人的神念封存在令牌当中。”

  凌鸣志的右手敲了一下扶手。

  “激发之后会不会形成真人分身,有一击之力还是两击之力,老夫不知道。但只要有一击落在清泉坊市,这半条街就没了。”

  石室里安静了三息。

  骆岐的折扇慢慢收进袖子里。

  金丹真人的一击。

  难怪这三角眼老头敢一个人飞三百里来赎人。

  陈平安往后退了半步,两只手揣回袖口。

  陈安顺站在原地没动,手指在储物袋的袋口摸了一圈。

  五千灵石凌鸣志拿走一半,他们仨各分得八百三十三块。

  八百三十三块灵石加上之前剩的六十八块,九百零一块。

  再加那柄破飞剑值个两三百。

  够了。

  自己消化了两块庚金之精。

  剩余八块庚金之精八百灵石,从练气八层冲九层的资源,绰绰有余。

  陈安顺抱了个拳,转身出了石室。

  ……

  三百里外的夜空中,黑铁长剑破开气流,拓跋常平单手拎着拓跋海的后领,御剑飞行。

  拓跋海身上的禁灵符虽然撕了,灵力却还是一团稀烂,运转不起来。

  被夜风吹得蜷成一团,两只手死死抓着拓跋常平的袖子。

  拓跋常平低头扫了他一眼,三角眼里的厌烦淡了几分。

  “小海。”

  拓跋海抬头,鼻涕糊了半张脸。

  “看来也不是你太废物。”

  拓跋常平的声线平了许多,带着一点罕见的认真。

  “那老东西确实有一手。刀意看着浅薄,底子却很不错。”

  拓跋海哆嗦着点头,心里骂了一千遍白发老贼。

  拓跋常平的右手拇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圈,三角眼的缝隙里挤出一丝阴冷。

  “你在老祖跟前说得上话,回去之后替我转句忠告。”

 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截。

  “此人不出三年,必入筑基。加上这一身刀意,日后必是我拓跋家的大患。应当趁他根基未稳,多派几个筑基,斩草除根。”

  拓跋海的两只眼珠子亮了。

  这正合他意。

  十一族叔开了口,他正好拿着这番话去老祖面前添油加醋。

  那个白发老贼的脸浮上来,拓跋海的牙咬得咯咯响。

  “十一叔放心,侄儿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
  夜风灌进他的嘴里,把后半句话吹散了。

  拓跋常平没再说话,三角眼望向前方漆黑的天际线,剑速又快了三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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