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。”

  陈安顺没回头,脚步没停。

  拓跋家族的人再嚣张,清泉坊市是凌鸣志的地盘。一个赎人使者,难道还敢当着筑基长老的面动手?

  骆岐追了两步,被风狼崽龇牙逼退,悻悻收了折扇,原地站了一会儿,扭头走了。

  方府院门闩上。

 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本《清风御剑术》,翻开第一页。

  这趟藤蛟县之行,收获丰厚,但暴露出来的短板也够刺眼。

  骆岐有巨蜻蜓,天上飞着来去自如;有缚灵索,捆人比绳子还利索。

  陈平安是上品符师,禁灵符、火鸦符一张接一张,兜里的花样比脸上的表情还多。

  自己呢?

  一把刀,一套刀法,硬碰硬。

  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,跑都跑不快。

  上次在藤蛟县,要不是拓跋海那个废物被林雪迷惑,真让他带着两具银尸跑起来,四个人追都追不上。

  《清风御剑术》翻到第三页,陈安顺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这册子前半部分讲的是御剑攻伐之术,剑气如何凝聚、如何远程操控飞剑、如何以灵力驱使剑身进行精密打击。

  后半部分才是重头戏——以剑载人。

  灵力灌入剑身,剑身托起人身,剑去哪人去哪。

  原理不复杂。

  剑和刀的区别只在形制,灵力驱动的底层逻辑一模一样。剑能飞,刀也能飞。

  关键在灵力输出的稳定性和对法器的精密操控。

  单金灵根。

  灵力纯度拉满,操控精度天生占优。

  这玩意儿学起来,应该不难。

  陈安顺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逐字默念口诀。

  第一遍生疏,第二遍顺畅,第三遍已经能在脑子里勾勒出灵力运转的路线图。

  金岚刀从腰间抽出来,横在身前。

  庚金灵力从丹田涌出,沿着经脉灌入刀身。

  灵纹通道亮起金芒,刀身微微震颤,从陈安顺的手中挣脱出去,悬在半空。

  到这一步没问题。

  御刀攻敌他早就在练,刀悬空是基本功。

  难的是下一步。

  口诀上说,灵力要在刀身表面形成一层“承力面”,托住人的重量。

  承力面的厚度、密度、位置都必须精确控制,差一分就翻。

  陈安顺踩上刀身。

  金岚刀猛地往下坠了半尺,灵纹闪烁不定。

  他的身体往左一歪,单脚踩在刀面上晃了两下,灵力输出骤然加大。

  刀身稳住了。

  晃了三息,又稳了两息,然后——

  刀面一偏,陈安顺整个人从半空摔下来,砸在院子的青石地面上,磕得后脑勺嗡了一声。

  风狼崽蹲在墙角,幽绿的眼珠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
  陈安顺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后脑勺。

  不疼,练气八层的体魄扛得住。

  丢人倒是真丢人。

  第二次。

  灵力输出调低了一成,承力面铺得更薄更均匀。

  双脚踩上刀身的瞬间,金岚刀只沉了两寸,随即稳住。

  陈安顺的身体慢慢直起来。

  一尺。

  两尺。

  三尺。

  金岚刀载着他升到三丈高度,悬在院子上方。

  风从四面灌过来,灰布衣裳的下摆被风掀起来,啪啪作响。

  脚下是方府的院子,青石地面、石桌石椅、墙角蹲着的风狼崽,全缩成了一小片。

  稳了。

  不过也就稳了三息。灵力输出的节奏稍微一乱,承力面的左侧就薄了一截,刀身朝右倾斜,陈安顺整个人又跟着歪过去。

  这回没摔。

  他在半空调整了灵力分布,硬生生把刀面掰平了。

  但也飞不了。

  悬在三丈高的位置晃来晃去,跟个风中的稻草人没什么区别。

  辕门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
  赵四咬着一根草棍从巷子口晃过来,手里拎着一刀一盾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比划。

  浑身的气息沉稳厚实,二流巅峰的修为,离突破一流只差临门一脚。

  他走到方府院墙外,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。

  草棍从嘴里掉了。

  三丈高的半空中,一个白发老头踩在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刀上,双臂微张,身体随风轻轻摆动,衣裳下摆猎猎翻飞。

  赵四的嘴张了,合不上。

  刀一弯,院墙上的风灯晃了两下。

  那个白发老头,他的统帅,脚下的金光往前一蹿,整个人贴着屋顶飞出去十丈远,在半空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,又慢慢降回院子里。

  赵四把嘴合上了,又张开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御剑飞行?”

  他蹲下去捡草棍,手抖了两下没捡起来,索性不捡了,直起腰,隔着院墙朝里面喊了一嗓子。

  “统帅!您这是……成仙了?”

  院子里没人搭理他。

  赵四咽了口唾沫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破刀和盾牌。再抬头看一眼院墙上方掠过的金色残光。

  这统帅是真越来越不像凡人了。

 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他那样,踩着刀在天上飞?

  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。

  赵四叹了口气,咬起新的草棍,拎着刀盾走了。

  院子里,陈安顺落在青石地面上,收刀入鞘。

  半天的功夫,从站不稳到能往一个方向飞出去十几丈。

  速度不快,姿态不好看,但能飞了。

  单金灵根对庚金法器的操控精度确实逆天。

  册子上说普通修士学御剑飞行至少要一个月入门,他半天就摸到了门槛。

  不是天赋,是灵根纯度带来的硬件碾压。

  陈安顺坐回藤椅上,把金岚刀搁在膝旁,又练了半个下午。

 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已经能一念起飞,金岚刀裹着庚金灵气托住身体,往任意方向平稳飞行,速度比地面全力奔跑快了两倍有余。

  高度能上到十丈。再高灵力消耗陡增,不划算。

  “够用了。”

  往后遇上打不过的,至少能跑。

  遇上跑不过的,那多半是筑基以上的存在,跑也没用,不在考虑范围内。

  陈安顺收了刀,出了院门,径直往东胜商会走。

  储物袋里还有二百六十八块灵石。练气八层到九层的壁垒比七到八厚得多,需要的庚金之精也成倍增加。

  先买两块试试。

  商会掌柜认得他了,二话不说递了两只锦盒过来。

  两百灵石,清清爽爽。

  回到方府,盘膝坐下,第一块庚金之精托在手中。

  金黄色的凉意透骨而入,丹田里的庚金灵力翻涌着迎上去,三百六十五倍的消耗速度启动。

  金属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。

  金气灌入经脉,冲刷着练气八层与九层之间的壁垒。

  第一块,耗尽。

  壁垒纹丝不动。

  陈安顺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掌,又闭上眼感知丹田内部。八层壁垒的灵力储备确实增长了,但增幅——

  十分之一。

  一块庚金之精一百灵石,只能推进十分之一。

  也就是说,从八层到九层,至少需要十块庚金之精,一千灵石。

  第二块上手。

  又是十分之一。

  两块烧完,进度条走了五分之一。储物袋里只剩六十八块灵石,又是穷得叮当响。

  陈安顺睁开眼,把空了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  还得等拓跋家的赎金。

 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,朝东边望了一眼。

  暮色压下来,天际线上铺着一层浑浊的红。

  拓跋家的人,快来。

  带够灵石。

  而此刻,三百里外的官道上空,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踩着一柄黑铁长剑破空而来。

  老头穿一身墨绿色的长袍,袍角绣着拓跋家的族徽,面皮干瘦,颧骨高耸,一双三角眼眯成两条缝。

  练气九层巅峰的灵压从他身上散开,搅得沿途的飞鸟四散。

  “废物!”

  老头的嘴撇到了耳根子,骂骂咧咧。

  “老祖给了他上品护身法器,给了他两具银尸,给了他满满一储物袋的丹药灵石,结果呢?被几个古渚余孽的练气小修给绑了!”

  黑铁长剑在云层里拐了个弯,速度又快了三分。

  “若不是老祖偏心这个孙子,谁耐烦飞三百里来赎一个废物?五千灵石!五千!够买小半座矿脉了!”

  老头越骂越气,三角眼里冒出一股阴狠的光。

  “等老夫把人赎回来,顺便看看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长什么模样。”

 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五根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黑色的令牌,令牌背面刻着一个“霸”字。

  清泉县的方向,暮色越压越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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