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顺的脑子转了一圈。

  耄耋逆鳞命格的事不能透露,三百六十五倍消耗这种话说出来,别说桑宇,仙门老祖来了都得拿他当妖怪研究。

  但灵力暴涨两成是实打实摆在这儿的,赖不掉。

  “小子侥幸。”

  陈安顺拱了拱手,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
  “正是吞服了长老口中的灵果。”

  桑宇盯着他。

  陈安顺回望过去,脸上一丝破绽都没有。

  八十年的老脸皮,说起瞎话来比二十岁的后生稳得多。

  桑宇的鼻孔抽了两下。

  这老小子在撒谎。

  灵果入体的残留气息跟庚金之精的残留气息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  一个是有机灵物的温润,一个是矿物精华的冷冽。他桑宇活了两百多年,这点分辨能力还是有的。

  但桑宇没戳破。

  老头摆了摆手,重新坐回竹椅上,从地上捡起那根竹枝。

  “罢了。你修炼得越快,我自然越有面子。”

  竹枝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
  “要知道你还是拿着我的特权进的内门。你要是个废物,我这张老脸往哪搁?”

  陈安顺抱拳,没接话。

  桑宇的竹枝在石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
  圈不大,巴掌见方,但画得慢。一笔一划,像在斟酌什么。

  “坐下。”

  陈安顺在对面坐下。

  桑宇的竹枝在那个圈里点了四个点。

  “如今的古渚仙门,三面受敌。”

  竹枝往北点了一下。

  “尸山。”

  往东。

  “剑庐。”

  往西南。

  “五行宗。”

  “此前三宗联手围攻仙门的事,只是开始。”

  桑宇的竹枝从圈的中心往外划了三条线,连上三个点。

  “往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。三家已经尝到了甜头,不会收手。下一次联手进攻,规模只会更大。”

  竹枝停在圈的正中央。

  “没有个筑基的实力,上了战场就是炮灰。”

  老头抬起头,盯着陈安顺。

  “勤加修炼吧。”

  陈安顺点头,起身告辞。

  出了道院的侧门,翻身上马。马蹄踩在碎石小径上,嘚嘚地响。

  储物袋里还剩多少灵石?

  陈安顺在马背上默算了一遍。

  总共二百一十八块,买了一块庚金之精花掉一百。

  剩下一百一十八块。

  一块庚金之精一百灵石,一百一十八块连两块都买不到。

  按照半天炼化一块的速度,两天不到就花干净了。

  桑宇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,没有筑基的实力,就是炮灰。

  练气七层到筑基,中间还隔着练气八层、九层两道关。

  光是八层就需要四块庚金之精,四百灵石。九层恐怕更多。筑基还需要专门的功法和丹药。

  全是灵石。

  还是得赚灵石。

  赚灵石什么法子最快?自然是无本买卖——清缴劫修。

  一刀砍下去,储物袋就是自己的,比坊市里做买卖来钱快一百倍。

  只是百里之内被他和骆岐犁了个遍,那些劫修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  “白发刀魔”的名号传出去之后,别说百里以内,就连一百五十里范围内都看不到劫修的影子。

  想砍人,没人给砍。

  马蹄声由远及近,方府宅院的围墙远远在望。

  院门口,一个人影杵在那里。

  赵四。

  小子今天没在城墙上值守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,靴子上沾着黄泥,跑了不短的路。

  看见陈安顺的马从街口拐过来,赵四迎上去两步,抱拳。

  “统帅,府尹大人来了。就在清泉县县衙,让您前去拜见。”

  陈安顺翻身下马,把缰绳栓在门柱上。

  府尹大人。宁川府的最高长官,殷英。先天大宗师。

  在两个月前,这个名头足够让陈安顺紧张半天。宁川府统辖四县,殷英的一句话就能决定第三军的存废。

  现在嘛。

  先天大宗师而已。

  他昨天也是。

  陈安顺拍了拍白袍上的灰,朝县衙方向走去。

  清泉县县衙不大。

  前院三间正堂,后院两进宅子,比方府还小一圈。门口的衙役看见陈安顺,连通传都省了,直接侧身让路。

  正堂。

 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堂上正中的太师椅里。

  四十出头的年纪,圆脸,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,手里端着茶杯,看着像个富家翁。

  但陈安顺迈过门槛的那一刻,脚步顿了。

  枪意。

  浓郁的、凝实的、杀伐果断的枪意。

  不是后天境硬磨出来的伪先天,是真正通过领悟而凝聚的道意。

  那股枪意裹在圆滚滚的身体里头,收得极紧,若不是陈安顺以不屈刀意沟通天地的感知去探,根本察觉不到。

  这府尹大人不简单。

  自行领悟道意,这种人放在古渚仙门的眼里,也是一代天骄。

  陈安顺抱拳。

  “末将陈安顺,参见殷大人。”

  太师椅上的殷英没回话。

  茶杯举到一半,停住了。

  他盯着门口那个白发老头。

  从头顶盯到脚底,又从脚底盯回头顶。

 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洒了几滴在袍子上都没注意。

  不对。完全不对。

  这个人是陈安顺?第三军的统帅?

  出发之前他翻过宁川府的卷宗。

  陈安顺,年近八旬,后天初期武夫,武道资质低劣。替赵光峰照顾马匹出身,因缘际会被推上第三军统帅的位子。

  卷宗上写的是后天初期。

  眼前这个人身上那股刀意,比他殷英的枪意还要凝练三分。

  修为……看不透。

  殷英的茶杯缓缓放回桌上。

  “殷大人?”陈安顺又叫了一声。

  殷英回过神来,从太师椅上起身,走下台阶。

  圆脸上的惊讶收了大半,但藏在眼底的那股审视没散。

  “老兄真是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”

  他在陈安顺面前站定,上下又打量了一遍。

  “没想到居然也步入了先天之境。”

  “侥幸。”

  殷英摆了摆手。

  “别末将末将的了,你我都是先天境,叫我殷英就行。”

  “那就叫一声殷兄。”

  殷英满意地点了下头。

  一声殷兄叫出来,比什么殷大人顺耳得多。先天大宗师之间,用不着那些繁文缛节。

  他往太师椅旁一坐,示意陈安顺坐到对面。

  “此次前来,有件正事。”

  殷英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玉佩,搁在桌上。

  龙形。翠绿色的玉料,龙身盘曲,龙首昂起,体内有极淡的灵光流转。

  通讯法器。

  “为了应对尸山、剑庐、五行宗的联手,仙门已经在清泉、惠安、外砂、束河四县修建了坊市和道院,汇聚内外门修士。”

  殷英的手指在桌面上依次点了四下。

  “相当于在宁川府四周建了四个据点。”

  他拿起龙形玉佩,在掌中转了一圈。

  “四个据点之间需要通讯法器互通有无。敌方若是大举进攻某一处,其余三处可以支援,或者反攻敌方薄弱点,逼对方撤退。”

  玉佩推到陈安顺面前。

  “坊市的剑峰八长老凌鸣志已经有一块。但一个据点只放一块通讯法器,太不保险。”

  殷英拍了拍桌面。

  “这第二块,放在你这里。”

  他顿了一下,圆脸上挤出个笑。

  “原本还想着你修为低,拿着这东西未必守得住。如今倒是放心了。”

  陈安顺把龙形玉佩收入储物袋,点了下头。

  “殷兄也拜入仙门了?”

  殷英愣了一下。

  旋即想到眼前这位也是先天境的人物,这种事没必要瞒。

  “阳明峰,内门弟子。”

  陈安顺拱了拱手,“我拜在御兽峰门下。”

  殷英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。

  御兽峰,那个桑宇老头的山头。

  他和桑宇打过照面,知道那个笑眯眯的老头看着不靠谱,实际上在仙门里的辈分不低。

  “其实也不只你我。”

  殷英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  “古渚国上下的先天大宗师,只要是自行领悟道意的,基本都被仙门纳入门中。”

  他放下茶杯,压低了几分声音。

  “就连国都的太尉姬吕宗,都被老祖陈倾天收为三弟子。”

  陈安顺端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
  姬吕宗。

  那个名字在古渚国武道圈子里,是站在最顶端的存在。

  太尉掌天下兵马,姬吕宗四十岁封太尉,武道修为深不可测,江湖上传了几十年的故事,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全力出手。

  被陈倾天收为三弟子。

  仙门老祖亲自收徒。

  姬吕宗到底领悟了什么道意,能惊动那个层次的人物?

  殷英没给他细想的时间,起身拍了拍袍角。

  “行程紧,还得去另外三个据点送法器。”

  他朝陈安顺拱了拱手。

  “后会有期。”

  圆胖的身影出了正堂,门外已经备好了马。

  蹄声渐远。

  陈安顺坐在堂中,龙形玉佩的凉意透过储物袋渗过来。

  四面受敌,四处据点,通讯法器。

  仙门已经在布大棋了。

  而他,一个练气七层、兜里只剩一百一十八块灵石的新晋修士,被钉在了清泉县这颗棋子上。

  棋子要活,就得变强。变强就得烧灵石。

  陈安顺起身往外走,乌鞘长刀的刀鞘在暮色里泛着暗光。

  街对面的茶摊上,赵四正蹲在条凳旁啃一块冷饼,看见他出来,连忙站起来抹嘴。

  “统帅,府尹大人走了?”

  陈安顺没答。

 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薄册子,扔了过去。

  赵四手忙脚乱地接住,翻过来一看,《五行诀》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“拿着。万一哪天你有仙缘傍身,总得有个起手的东西。”

  赵四捧着那本册子,嘴巴张了半天,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。

  陈安顺已经翻身上马,马头朝东胜商会的方向一拨。

  一百一十八块灵石,再买一块庚金之精。

  剩下三块需要的灵石,再想办法。

 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,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。

  赵四站在茶摊旁,手里攥着那本薄册子,封皮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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