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枯松岭。”

  陈安顺迈出院门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,轻快了不止一截。

  九天不出门,浑身上下的短褐沾满了干涸的血渍,脖子到胸口一片暗褐色的污渍,头发散乱,闻着有股腥味。

  骆岐跟在后面,折扇捏在手里转了两圈,终于没忍住。

  “你啊,这样也太埋汰了。”

  陈安顺低头扫了一眼自己。

  确实,这副模样别说去打劫修了,往街上一站,老百姓能当他是从坟里爬出来的。

  骆岐嘴上抱怨着,手头法决一掐,指尖亮起一抹淡绿色的灵光。

  灵光落在陈安顺身上的瞬间,整件短褐上的血渍、汗渍、泥渍一层层剥离,散落成细碎的粉末,被风卷走。

  紧接着,一股草木的清香从衣料纤维里透出来,不浓,淡淡的,带着新竹的气息。

  陈安顺低头闻了闻袖口。

  “这是?”

  “不过是最简单的净衣诀,等你转修练气成功,几天便能学会。”

  骆岐说完,也不驾驭他那巨蜻蜓了。

  两人一人牵了一匹马出来,翻身上去,马蹄敲着石板路往城北方向去了。

  应对同境修士,还是那种整天刀口舔血的劫修,保留法力才是正经。

  骆岐这点分寸拿捏得到位,飞行法器虽然拉风,可长途奔袭下来,灵力估计得没了三四成。

  两匹快马出了清泉县北门,沿着官道奔出七八里,拐上了一条碎石小路。

  陈安顺一只手搭在缰绳上,另一只手自然垂着,没碰刀。

  身体在马背上随着颠簸起伏,心神却沉到了丹田深处。

  十二正经全部贯通之后,白虎内罡在体内的走势彻底变了。

  不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张网。内罡循着十二条经脉交错运转,每一个节点都有刀意驻扎。

  刀意。

  不是雏形了。

  九天冲脉,每一次内罡凿穿经脉壁的时候,刀意都跟着一起淬炼。

  反复撕裂,反复愈合。那股“不屈”的东西,从一缕稀薄的意念,生长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力量。

  不屈刀意。

  陈安顺坐在马上,放开丹田的束缚,让刀意顺着天灵盖那条新开辟的通道往外渗。

  天地之间,有什么东西回应了。

  不是灵气。

  灵气是水,是空气,是无处不在的养分。

  回应他的,比灵气更深,更沉,更老。

  是对岁月的不屈。

  几乎是所有活物都有的东西。草木拼命抽芽,是不甘枯死。走兽觅食求偶,是不甘断种。人挣扎了一辈子,到头来怕的不是死,是白活。

  这种情感刻在每一棵树的年轮里,每一块风化的石头上,每一个坟头的野草根须里。亿万年积攒下来,沉淀在天地之间,庞大到没有边际。

  陈安顺的刀意只是勾了其中一丝。

  细得不能再细的一丝。

  但那股力量灌进来的瞬间,他的呼吸沉了半拍。右手五指不自觉地张开,又收拢,关节咔咔作响。

  强。

  强到他的身体根本盛不住。

  陈安顺立刻把那丝连接掐断,刀意重新收回丹田。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
  先天境,果然不是后天境能比的。

  跟天地接上通道之后,修行的上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但口子撕多大,骨架能不能撑住,全看自己的造化。

  后面传来马蹄声的节奏变化,骆岐放慢了。

  陈安顺回头瞥了一眼。

  骆岐纵马落后半个身位,折扇不知什么时候收进了腰间,右手搭在腰侧的灵兽袋上。指头微微收紧,关节绷着。

  这姿势,是练气修士下意识的戒备动作。

  陈安顺收回视线,没说什么。

  他的刀意虽然弱,但“不屈”这个意境的核心,天生带着一种压迫感。

  不是修为上的碾压,是精神层面的。再强的修士看到一个人死都不肯低头,本能地也会不舒服。

  骆岐跟他相处了快一个月,此刻居然还有这种反应,说明刀意成形之后的质变,远比他预估的大。

  两匹马又跑了半个时辰。

  地势开始爬升,官道两侧的树林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枯死的松树。

  树干灰白,枝丫扭曲,立在山脊线上,远看像插了一排骨头。

  枯松岭。

  名字起得直白,景色也直白。满山枯松,寸草不生。

  两人在岭脚下勒住了马。

  陈安顺翻身下来,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地上,碎石沙沙作响。

  他往山上望了一眼。

  半山腰处有一片岩壁,岩壁前面凹进去一块,形成一个天然的洞口。洞口周围的枯松被齐根砍断了一圈,腾出一片空地。

  空地边缘,有灵光在闪。

  微弱,断续,但确实在闪。

  骆岐也下了马,站在陈安顺旁边。

  他盯着那片灵光看了几息,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凝重。

  “这散修居然还在洞府外设了阵法?”

  陈安顺没回话,等他说下去。

  骆岐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子,往山腰方向弹出去。

  石子飞出三十丈远,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。

  嗤。

  石子化成一团火星,碎末在空中飘散了两息。

  骆岐吹了吹指头。

  “聚火阵,不算高明,但足够恶心。硬闯的话,全身会被灼烧,不致命,但够你疼半天。练气后期的劫修能布出这种阵,说明在这行当里混了不少年头。”

  陈安顺蹲在旁边,盯着那些灵光的分布。

  散修布阵,比正规宗门出身的修士粗糙。

  粗糙是粗糙,但粗糙意味着不按套路来。

  宗门弟子学的阵法有固定的格式,哪里落阵旗、哪里走灵纹,一板一眼。

  散修没这个条件,因陋就简,拿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,布出来的阵有时候反而比正规的更难拆。

  因为你猜不到他在哪里埋了钉子。

  “能破吗?”

  骆岐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
  “能,但费时间。”

  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两种路子。第一种,我慢慢找阵眼,大概要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够里头的人跑三回了。”

  “第二种?”

  骆岐的两根手指收成一根,朝陈安顺一点。

  “你硬闯。”

  陈安顺的手搭上了刀柄。

  “聚火阵的火焰温度不够烧死先天武夫,你的内罡能扛住。扛着烧穿过去,冲到洞口堵住人。”

  骆岐顿了顿。

  “我从侧面摸过去断他们退路。”

  陈安顺站起身,拔刀。

  乌鞘长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没有反光,刀身哑光,沉默得很。

  “多久?”

  “你进去之后,给我三十息。”

  三十息。

  陈安顺掂了掂刀,不屈刀意从丹田涌出来,灌满全身经脉。

  那股与天地共鸣的力量再次被他牵引出一丝。

  这一回没有掐断,而是裹在刀锋上。

  骆岐退后了两步。不是刻意的,是身体本能地在避让。

  他盯着陈安顺背上那层几乎可见的白色气劲,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九天前那个后天境武夫,九天后站在他面前,他居然有种面对师叔的错觉。

  荒唐。

  一个先天初期而已。

  但那股刀意……

  骆岐不想多看了,手掐法决,身形往右侧山林里一闪,消失在枯松之间。

  陈安顺独自站在岭脚。

  他抬头,看了一眼半山腰洞口处那层断续闪烁的灵光。

  然后迈步。

  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  速度从走变成跑,从跑变成冲。

  内罡撑开体表,白色的气劲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膜。

  二十丈。

  十丈。

  灵光屏障近在眼前。

  陈安顺没有减速,刀横在身前,不屈刀意在刀锋上燃烧。

  轰!

  整个人撞进了聚火阵。

  火。

  橙红色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裹住他的躯体,往衣料和皮肤的缝隙里钻。

  内罡薄膜被灼得吱吱作响,高温穿透防护,在胸口和手臂上烙出一片通红。

  疼。

  真他娘的疼。

  陈安顺咬着牙,不减速。双腿蹬地,整个人在火焰中往上冲。

  七丈。

  五丈。

  三丈……

  火焰突然断了。

  他穿过了阵法的覆盖范围。

  靴底踩上洞口外的碎石空地,人还没站稳,一道寒光从洞穴深处激射而出,直取他的咽喉。

  快。

  比他预想的快。

  陈安顺的刀横过来,刀身拍在那道寒光上。

  叮的一声脆响,一枚铁锥弹飞出去,钉在旁边的岩壁上,入石三分。

  洞口里传出一声低骂。

  “操,这么快就进来了?”

  黑暗中,两双眼睛亮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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