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赵光峰要突破先天?

  还是踏上了修仙一道?

  陈安顺盯着赵四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瘦长脸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着“狂风”两个字。

  闭关之所,经常吹来狂风。

  寻常武者突破,顶多震碎几块砖瓦。能引动天地之气的,要么是先天宗师借天地之势,要么是修仙者引灵入体。

  可赵光峰才刚踏入后天没多久。

  先天?不可能。后天到先天的鸿沟,十个里头九个半跨不过去。那就只剩一种可能,修仙。

  陈安顺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。

  百草门。

  百草门下场,偏偏选了第三军这个弱旅作为开端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,或许只是机缘巧合。

  可要是百草门一开始就看中了赵光峰呢?

  不是什么偶然,而是因为第三军有赵光峰。

  陈安顺往后一靠,背脊贴上冰凉的石壁。

  这里头的水,怕是比他想的还深。

  “赵四。”

  赵四立刻挺直腰杆。

  “关于统帅大人的事。”陈安顺竖起一根手指。“第一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。谁问都不行。”

  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
  “第二,继续打探,不过也不要勉强。能探查到多少是多少。”

  赵四连连点头,拍着胸脯。

  “大人放心,我嘴巴比蚌壳还严。”

  陈安顺摆了摆手。赵四识趣地退出院门,带上了门栓。

 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陈安顺独自坐了片刻。

  忽然哂然一笑。

  赵光峰机缘再好,难道还能比得上他的耄耋命格?

  八十岁起步,一路狂飙。不到半年,从三流、二流一直到如今的一流之境。几十枚清灵果砸下去,再过段时间,自己不知道有多强。

  别人的路,管不着,也没必要管。

  自己只管一件事,提炼内力,练刀。

  至于赵四这小子,打探消息是把好手。继续让他在军营里搅和,既当耳目,又能把手底下那帮新兵拢成一股绳。真上了战场,总比一盘散沙强。

  陈安顺站起身,从石桌上摸起一枚清灵果,丢进嘴里。

  闭关。

  ……

  半个月。

  陈安顺把自己钉在了小院里。

  清灵果一颗接一颗往嘴里扔。每一颗果子入腹,灵力在胃部炸开,顺着经脉灌入丹田。耄耋命格疯狂运转,将灵力碾碎、提纯、凝练成冰凉的内力。

  骨骼爆响。经脉膨胀。

  十五束。

  二十束。

  二十五束。

  三十束。

  内力每翻一个台阶,刀上的白芒就厚一分。陈安顺每日提刀劈斩,院子里的泥地被翻了又翻。王铁柱带着巡夜的新兵,路过这条巷子时脚步越来越快。

  那院子里传出的动静,一天比一天离谱。

  第十二天夜里,一道白芒冲天而起,把附近的槐树震得哗哗作响。第三军的营房里,有人从床上滚到了地上。

  三十六束,七十四缕。

  陈安顺收刀。

  丹田里,三十六束内力盘旋交错,浩浩荡荡。

  他提起乌鞘长刀,对准院角堆着的一块凡铁。这铁块是前些天让赵四从军械库弄来的,三指厚,硬度堪比铜尸外壳。

  丹田内力涌入手臂。

  六点六倍运力。

  一刀落下。

  “铛!”

  凡铁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。切口平滑,没有一丝毛刺。

  陈安顺看着地上的两片凡铁,胸口微微起伏。

  寻常一流武者,内力涨到十束,运力技巧能到五倍就算天赋异禀。大多数人卡在四倍半,终其一生跨不过去。

  他从两百多缕起步,一路飙到三十六束七十四缕。运力从三倍涨到六点六倍。

  没有瓶颈。

  刀法上的增进,跟喝水一样顺畅。内力涨多少,刀上就能用多少。每一丝力量都不浪费。

  这天赋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讲道理。

  “笃笃。”

  院门被敲响。

  陈安顺收刀入鞘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赵四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
  “大人,有人托人送来的。”赵四把信递过去。“说是老相识,务必亲手交给您。”

  陈安顺接过信,展开。

  没有署名。纸上只写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

  “明日午时,城西乱葬坡。果子熟了。”

  方球。

  陈安顺把信纸揉成一团,攥在掌心。内力一激,纸团化为齐灰。

  玄元果树,成熟了。

  他把灰烬拍掉,走出小院,直奔中军大帐。

  帐帘掀开。

  赵光峰正端坐在案后,手里翻着一卷军报。

  陈安顺第一眼就觉出了不对。

  这位统帅大人的气息变了。之前赵光峰虽是后天宗师,但身上总带着武人特有的烟火气,粗粝,沉重。

  现在这股烟火气淡了。

  整个人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呼吸绵长悠远。衣袍无风自动,袖口微微鼓荡。

  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许久的顽石,棱角还在,但表面已经开始泛出润泽。

  陈安顺走到案前,抱拳。

  “大人,末将想请一天假。私事。”

  赵光峰抬起头,打量了陈安顺一眼。

  搁下军报。

  “准了。”

  陈安顺没急着走。

  “大人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不少。”他顿了一下,试探着往前递了半句。“又有进步了?”

  赵光峰的手指在军报上停了一瞬。

  “托酒道人的福。确实有些进展。”

  话到这里,便不肯再往下说了。赵光峰拿起笔,在军报上批了个字。

  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
  陈安顺再抱一拳,转身掀帘出去。

  帐帘落下。

  帐内角落的屏风后头,一个灰衣人影转了出来。

  酒道人。

  清瘦的青年,头束道髻,腰间系着一个葫芦。手里攥着一柄拂尘,步子慢悠悠的。

  他望着帐帘晃动的方向,拂尘在掌心转了两圈。

  “赵将军。”

  酒道人的嗓子干涩。

  “这老头……真在你府上当了二十年马夫?”

  赵光峰搁下笔。

  “千真万确,还是我亲手招募的。”

  酒道人摇了摇头。

  “他这练武速度,不正常。”

  拂尘往帐帘方向一指。

  “我四处游历,见过的凡人武者不下千人。没有一个,能在这种年纪还突飞猛进。”

  赵光峰放下军报,身子往前探了半寸。

  “道长的意思是……此人和我一样,也有非凡体质?”

  酒道人犹豫了一下,拂尘在掌心敲了几下。

  “按宗门所传的感应术,整个第三军,有特殊体质的只有你一个。”

  酒道人的嗓子拖长了半拍。

  “至于这八十岁的老头……或许另有机遇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。有些体质隐而不发,感应术未必能探到。”

  酒道人拂尘一收,插回腰间。

  “往后可以照料一二。若真有不凡之处,提前结个善缘,也是惠而不费的事。”

  赵光峰没答话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两指捻着下巴上的短髯。

  陈安顺。

  记得那会儿还在马厩之中,周叔就说他是童子功大成。

  难道是什么阳性体质?

  ……

  陈安顺不晓得身后有人在议论他。

  出了中军帐,一路往城西走。穿过三条巷子,绕过两座废弃的粮仓。

  乱葬岗。

  老鸦在枯树上叫唤。

  方球已经等在那了。

  胖子今天没从地底钻出来。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,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。浑圆的身子裹在灰道袍里,腰间多挂了两个布袋,鼓鼓囊囊。

  陈安顺还没走到跟前。

  方球已经迎上来,一把拽住他的袖子。

  “快!跟我走!”

  胖子的手心全是汗。

  “玄元果树最迟再有半日就彻底成熟。那只鳄龟守在树下,一旦果子落地,它张嘴就吞了。”

  方球急得直跺脚。

  “迟一步,咱们就给那畜生做了嫁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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