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元刀的刀尖刚抬到一半,任成飞已经动了。

  黄铜色长剑高高举过头顶,双手合握,劈下来。

  不是花哨的剑招,不是变化莫测的剑术。

  就一个字,劈。

  从上往下,又快又沉。

  剑身带着的重山之势被压缩到了极致,八十丈覆盖范围骤然收窄,全部灌注在这一剑的锋刃上。

  陈安顺的脚板在石地上滑退了半步。

  来不及想了。

  归元刀横在胸前,冬藏寂寂。

  金色刀身与黄铜色剑刃相交的一瞬,一股沉闷的巨力从刀脊上碾压过来。

  陈安顺的手腕猛地一沉,右脚往后蹬了一步,身子顺着那股力道往侧面卸开。

  剑气从他右肩三寸处擦过去,石板地面被劈出一条寸深的裂缝。

  没等他站稳,第二剑已经追到了。

  还是劈。

  沉、重、快。

  陈安顺的牙齿咬在一起,归元刀再度横架,冬藏寂寂的卸力法门将剑锋引向身侧。

  刀身嗡鸣,手臂发麻。

  第三剑。第四剑。第五剑。

  任成飞的进攻简单得近乎粗暴,没有一招多余的变化,每一剑都是从头顶劈下来,每一剑的重量都叠在前一剑之上。

  陈安顺连退了七步,冬藏寂寂的卸力越来越吃力,每接一剑,手臂骨头都在嘎吱作响。

  但没断。

  骨头没断,肉也没裂。

  第八剑劈下来的时候,有一缕剑气穿透了卸力的缝隙,擦着陈安顺的左臂划过去。

  灵力护体被撕开一道口子。

  剑气切进皮肉。

  没有血。

  那道剑气在皮肉表面滑了一寸,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弹开了。

  任成飞的浓眉猛地一拧。

  他又劈了一剑,这次刻意偏了半寸,让剑气从侧面蹭过陈安顺的右肋。

  同样的结果。剑气触到皮肤,钻不进去。

  一层暗红色的光泽浮在体表之下,薄薄的一层,却硬得离谱。

  “肉身强度竟然如此高?”

  这句话从任成飞嘴里挤出来的时候,带着明显的困惑。

  御兽峰的长老,转修仙道不过一年,刀道造诣已经不俗,肉身还硬成这样?

  什么怪物?

  孤绝真人站在后方,两条剑眉往中间聚了聚。

  他的视线落在陈安顺体表那层暗红光泽上,停了两息。

  血煞修罗身。

  这门体修功法他听说过,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遭。

  能把肉身淬炼到硬抗筑基九层剑气的程度,这身板子比剑峰那些专修体术的弟子都扎实。

  任成飞收了半分试探的意思。

  他的脚步往前踏了一步,黄铜色长剑平举于胸前。

  剑身开始颤鸣。

  极细极密的嗡嗡声从剑刃上溢出来,频率越来越快,越来越尖锐。

  “剑气雷音。”

  任成飞的嗓门低了半度,剑尖朝前一送。

  剑气炸开。

  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、压迫性的劈斩。

  是快。

  快到剑气撕裂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炸响,沉闷的轰鸣从两人之间的空间中爆开。

  冬藏寂寂的卸力法门在这一瞬间失效了。

  速度太快,剑气到了身前,卸力的弧度还没划出来。

  陈安顺的身子被剑气正面轰中。

  血煞修罗身的暗红光泽剧烈闪烁,整个人往后滑出了三丈。

  脚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火星。白发被气浪掀起来,在半空中散得凌乱。

  疼。

  胸口的灵力护体碎了一层,血煞修罗身扛住了剩余的冲击,但那股力道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打晃。

  任成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第二道剑气雷音已经追了过来。

  陈安顺的两只脚在石板上猛地一蹬。

  不退了。

  脑子里那根弦在这一瞬间绷到了极限。

  冬藏寂寂卸不了,那就不卸。

  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
  迎着剑气踏了一步。

  归元刀的金光在这一瞬间从收敛变为绽放,刀身上的庚金灵力倾泻而出。

  朝露待晞。

  任成飞的剑气加速有一个极短的间隙,从沉重转为极速的那一瞬,剑势的衔接处会出现一个微小的断层。

  断层在肋下。

  陈安顺的刀尖精准地插进了那个断层。

  从冬藏寂寂到朝露待晞,中间不足半息。

  整整一个月枣树下的反复苦练,就为了磨这半息的衔接。

  上一刻还是万物沉寂、气息消弭的幽冥状态,下一刻金光暴涨,凌厉的刀势从沉寂中骤然炸开。

  静极而动,动若惊雷。

  任成飞的壮实身板猛地一僵。

  那一刀来得太突然了。前一刻对手还在挨打,被剑气轰得满地打滑,下一刻刀锋已经贴着他的肋骨过来了。

  他的身形飞退,黄铜色长剑横在身前,堪堪挡住了刀尖。

  金属交鸣,火花四溅。

  孤绝真人在后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  这一守一攻之间的切换,干净利落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  先以冬藏寂寂消磨对手的攻势,摸清对手招式的节奏,再以朝露待晞在对手变招的缝隙中精准反击。

  攻守转换之道。

  这路子,倒跟剑峰的攻守剑道有几分神似。

  可惜了。这种苗子,偏偏是御兽峰那帮养鸟的捡去了。

  孤绝真人心里叹了口气,面上依旧冰冷。

  殷龙木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彻底松开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瘦长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神色。

  不是服气,是承认。

  那半息的变招,换他上去,未必接得住。

  场中,任成飞稳住身形,退到了二十丈外。

  黄铜色长剑横在身前,剑身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。

  他低头看了那道刻痕一眼,浓眉舒展开来。

  “此招不错。”

  任成飞的粗嗓门在峰顶回荡,没有恼怒,是纯粹的赞赏。

  “名字为何?”

  “朝露待晞。”

  陈安顺的呼吸平稳了下来。

  不能再拖了。

  这一轮试探已经让他摸清了任成飞的路数:重山剑势的核心是叠加,越打越沉,越打越重。拖得越久,对他越不利。

  丹田深处,修罗之力翻涌起来。

  暗红色的光泽从体表渗出,不再只是薄薄一层,而是裹住了整条手臂、整个肩膀、整副躯干。

  血煞修罗身,全力催动。

  近五万斤的底力灌注到归元刀中。

  任成飞的浓眉拧了起来。

  那股气息变了。从刚才的凌厉庚金变成了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狂暴之力。

  归元刀劈下来。

  任成飞举剑格挡。

  黄铜色剑身与金色刀刃相交。

  轰。

  任成飞的双脚在石板上往后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,整个人被崩飞到了百丈之外,后背险些撞上峰顶边缘的悬崖。

  他两臂发颤,虎口裂开一道细缝,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
  这是什么力气?

  筑基九层的修士,一刀劈出近五万斤的力道?

  没等他调息回气,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声惊雷。

  夏雷惊梦。

  神识层面的冲击波从陈安顺的刀势中扩散出来,直接灌入任成飞的识海。任成飞的身子晃了一下,双眼失焦了半息。

  半息足够了。

  陈安顺的身形已经欺到了近前。

  春水东流。

  绵绵不绝的刀势铺展开来,一刀接一刀,每一刀之间没有间隙,没有停顿。

  庚金灵力与修罗之力交织在一起,金红色的刀光将任成飞笼罩其中。

  任成飞咬牙回剑,挡了三刀,挡了五刀,挡了十刀。

  每一刀都沉得吓人。每挡一刀,脚底就往后滑半步。

  神识里还残留着夏雷惊梦的余震,嗡嗡的杂音干扰着他的判断。

  陈安顺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
  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
  归元刀上的金光越来越亮,庚金灵力在刀势的催动下疯狂翻涌。

  体内那道卡了一个月的屏障,在这股酣畅淋漓的战意中开始松动。

  刀势往外推了一丈。

  六十一丈。

  又一丈。

  六十二丈。

  六十三丈。

  每一刀劈出去,覆盖范围就往外扩一分。那种在枣树底下死活推不动的瓶颈,在真刀真剑的搏杀中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。

  这就对了。

  刀修的路,不是坐出来的,是砍出来的。

  半个时辰。

  陈安顺劈出了第不知多少刀。

  归元刀上的金光已经从最初的收束变得铺天盖地,覆盖范围从六十三丈一路攀升,六十五丈、六十八丈、七十丈。

  七十丈的刀势笼罩了半座峰顶,金色的光压在任成飞身上,与八十丈的重山剑势正面碰撞。

  差距,只剩十丈。

  任成飞的脚步又退了一步。黄铜色长剑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再抬起来,剑身抖了两下。

  “我认输。”

  陈安顺的刀停在半空。

  归元刀的金光慢慢收敛,七十丈的刀势一层层回缩。

  他抬起头,这才看清对面的状况。

  任成飞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。壮实的身板微微佝偻,两条胳膊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抖。黄铜色长剑的剑尖拄在地上,撑着他没倒下去。

  灵力耗尽了。

  那层厚重的重山剑势已经散得干干净净,八十丈的覆盖范围消弭无踪。

  陈安顺收刀入鞘。

  孤绝真人站在后方,两条剑眉往上挑了半寸。

  殷龙木的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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