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河边仓库的年轻人跌跌撞撞跑进铁秤砣院子的时候,陈安顺已经拐进了赵府后门的巷子。

  黄昏的光打在青瓦上,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  他推开后门,穿过夹道,经过马厩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枣红马的脖子。马打了个响鼻,拿鼻头蹭他的袖子。

  陈安顺拍了拍马脖子,没停,径直回了自己那间青瓦小院。

  门一关,他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,搁在床板上,解开,三百两白花花的碎银子堆在粗布被面上,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一层哑光。

  他没急着数。

  坐在床沿上,先把乌鞘长刀从腰间解下来,横搁在膝头,拇指在刀镡上蹭了两下。

  刀刃上没沾血。今天四个仓库,他一刀没杀,全是掌拍。

  这是算好的。

  米帮丢了五万斤米,仓库值守的人被打晕,没死。赵四杀了两个,那是赵四的事。

  活口醒过来跑回去报信,说的也是“被人打晕了”,不是“被人砍了”。

  打晕和砍杀,性质不一样。

  打晕是报复,砍杀是结仇。江湖报复常见,没什么大不了。结了仇就不一样了,那是不死不休的买卖。

  陈安顺不想跟米帮不死不休。

  他一个赵府的马夫管事,虽然月俸只有五两银子,却也是赵府的人,只要不对米帮的人下重手,不直接插手水帮米帮之争,赵府就会保他。

  至于水帮那边,三十两月俸,有最好,没有也不打紧。

  三百两在手,底气就不一样了。

  陈安顺把银子一锭一锭地码在床板上,数了一遍。三百两整。

  加上此前剩的二百二十两三钱,再加水帮给的三十两月俸,拢共五百五十两三钱。

  每天二十斤牛肉,二两。补气散十两一副。一天下来合十二两。一个月三百六十两。

  五百五十两。

  够他在赵府安安稳稳练上一个半月。

  弘阳桩功每天涨二十斤,一个半月后基础力量能堆到两千斤出头。剩下的就是运力,倘若白虎狂刀能够从七成运力往上拔,拔到一倍半甚至两倍。

  那就不用管米帮的态度了。

  陈安顺把银子用布包好,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,拿一块松动的砖头盖上。

  站起来,活动了两下肩膀。后背的褂子还是干的,不像前天在巷子里被铁秤砣的气势压出一身冷汗。

  今天动手四回,打晕七个人,从头到尾心跳都没乱过。

  这具身子在变。不光是力气在涨,胆气也在涨。弘阳桩功养的不只是筋骨,还有精气神。精气足了,人就稳。稳了,手底下就不慌。

  陈安顺把刀挂在墙上的木钉子上,躺到床板上,闭了眼。

  明天开始,疯练。

  桩功不停,刀法加量。白虎狂刀三式,白虎衔尸、西金裂风、狂雷天牢,每一式劈五百刀,一天一千五百刀,直到运力从七成磨到极限。

  林威说一流武者的运力是三倍。

  三倍太远,先够到两倍再说。

  ……

  城西,铁秤砣的院子。

  瘦长脸是被人架进来的。

  两个米帮的小厮一左一右搀着他,从院门口拖到石桌前头。

  他的右腿拖在地上,裤管上的血浸透了粗布绷带,每蹭一下地面就渗出一片新的暗红。

  半边耳朵用破布条缠着,布条上也是血,干了一层湿了一层,叠在一起,看着瘆人。

  铁秤砣坐在石凳上,两条粗短的腿岔开,胳膊肘杵在膝盖上。

  茶壶还是那把茶壶,搁在石桌上,壶嘴边的茶渍干成了一道褐色的痕。

  瘦长脸被放在地上,半跪半瘫,抬起那张血糊糊的脸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  “砣哥……”

  铁秤砣没出声。两只不大的眼珠子盯着瘦长脸,转得很慢,一圈,又一圈。

  那种碾压式的钝感又来了。

  瘦长脸的后脊梁发凉。

  他在铁秤砣手底下跑腿三个月,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。上个月宁川府码头上那个多嘴的脚夫,死之前看到的也是这种沉默。

  “砣哥,我……我就是想着再去摸摸那赵府老马夫的底。”

  瘦长脸的嗓子干得冒烟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。

  “没成想这老东西是个用刀的行家,一照面,一刀就把我耳朵削飞了。”

  他抬手指了指缠着破布的半边耳朵,又拍了拍断了的右腿。

  “腿也是他打的。打完了还不算,拿刀架着我脖子,逼我去米仓偷米。我不干他就要杀我,我……我实在是没法子啊砣哥。”

  瘦长脸的鼻涕和血搅在一起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  “他还逼我动手杀了两个看仓库的兄弟。我不想杀,他把刀顶在我后心上,我……”

  铁秤砣的拇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  瘦长脸的嘴立刻闭上了。

 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。

  铁秤砣开口了,嗓门不高,每个字往下砸。

  “你还有脸回来。”

  瘦长脸的脑袋垂下去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。

  铁秤砣的右手从石桌上收回来,五根粗短的手指捏了一下,骨节没响。他盯着瘦长脸看了五六息,嘴里挤出一口浊气。

  还没来得及发作,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吵嚷声。

  “铁爷!铁爷在不在!”

  “我的米呢?说好今天到的货,仓库空了算怎么回事!”

  “三条街的米铺全断了供,客人堵在门口骂娘,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!”

  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四五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涌进来,个个脸上挂着火气。打头的一个胖子,肚子顶着门框才挤进来,进门就拿手指头戳着空气。

  “铁爷,我王记米铺跟米帮合作十一年了,从没断过供。今天是怎么回事?四个仓库全空了?你们米帮是不是不想在清泉县混了?”

  后头跟着的几个掌柜七嘴八舌地附和,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往铁秤砣身上拍。

  铁秤砣的腮帮子绷紧了,下巴上那道横肉跳了两下。

  他站起来,身上那股二流巅峰的气势往外一放,院子里的吵嚷声矮了半截。

  但没全压住——这帮米店掌柜不是武者,他们怕的不是拳头,是断了财路。

  “都闭嘴。”

  铁秤砣的三个字砸出去,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两息。

  “米的事我来处理。三天之内补上。”

  胖掌柜的嘴张了张,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。

  “三天。”铁秤砣又重复了一遍,“超过三天,你们再来找我。”

  掌柜们面面相觑,嘟囔囔地往外退。

  胖掌柜走到门口回了一句:“铁爷,我可把话撂这儿了,已经有人去县衙递状子了。方县令那边要是问下来,您自己兜着。”

  院门合上。

  铁秤砣的拳头在石桌上砸了一下,茶壶盖弹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

  脚步声又响了。

  这回不是掌柜。

  院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老头走进来。

  山羊胡,花白,修剪得齐整,下巴尖削,颧骨高耸,两只眼睛不大,但眼窝深,往里凹着,盯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阴沉的精明。

  米东。

  米帮帮主。

  铁秤砣的脊背微微一紧。

  米东在清泉县经营米帮二十三年,从一个扛米袋的苦力干到坐拥七成米市的帮主,手段比他那把山羊胡还硬。铁秤砣是宁川府总舵调来帮忙的打手,论拳头他不怕任何人,但论在清泉县说话的分量,他在米东面前排不上号。

  米东进了院子,没看铁秤砣,先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瘦长脸,又扫了一眼石桌上溅出来的茶水。

  “铁秤砣。”

  三个字,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
  “我请你从宁川府过来,是帮米帮抢水帮的水井。不是帮米帮丢自己的米仓。”

  铁秤砣的下巴上那道横肉绷得发硬。

  “五万斤米。四个仓库。一天之内全没了。”米东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,“方县令那边刚派人来传话,让我'好自为之'。你听见了?好,自,为,之。”

  他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外吐,吐完了,两只凹进去的眼珠子才转到铁秤砣脸上。

  “县令府专门让人来骂我米东。你铁秤砣来清泉县三个月,这是头一份。”

  铁秤砣的喉结滚了一下,没吭声。

  米东不是赵光峰,不是水帮,不是他能一拳解决的对象。

  米东背后站着的,是方县令。方县令不管事,但方县令的招牌比赵光峰还硬,那是朝廷命官,正经的七品县令。

  米帮能在清泉县跟水帮掰腕子二十年,靠的就是这块招牌。

  地上的瘦长脸把脸埋在臂弯里,两只耳朵一只半残的,一只完好的,全竖着。

  方县令。

  米帮背后是方县令。

  难怪。难怪铁秤砣底气如此足,哪怕面对那赵府之人,也丝毫不惧。县丞赵光峰再硬,头上还压着个县令。

  米东的山羊胡又抖了两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停下来,没回头。

  “三天之内,五万斤米,一粒不少地补回来。补不回来,你自己跟宁川府总舵交代。”

  他偏了下头,余光扫到地上的瘦长脸。

  “这个废物,别杀。清泉县周边的农户他门儿清,让他去收米。能收回多少算多少。”

  院门合上了。

  铁秤砣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两条粗短的胳膊垂在身侧,十根手指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  半晌,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瘦长脸。

  “滚起来。去收米。”

  瘦长脸从地上爬起来,右腿拖着,左手撑着墙,一点一点地往院门口挪。

  经过铁秤砣身边的时候,他的脑袋垂得很低,低到下巴快贴着胸口。

  但铁秤砣看不见的那一侧,瘦长脸的嘴角往上歪了一下。

  歪得很快,收得更快。

  他挪出院门,拐进巷子,拐杖杵在青石板上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地往远处去。

  巷子尽头,卖豆腐的又开始喊了。

  瘦长脸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在掌心里颠了一下,又塞回去。

  收米。

  收谁的米,怎么收,收多少,用多少钱收,这里头的门道,够他做的文章太多了。

  拐杖在地上又杵了一下,瘦长脸拐进一条岔道,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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