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蓝流光从天际坠落,在万象观门前三丈处稳稳顿住。

  光芒散去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  女修。

  年岁看不出来,金丹修士驻颜有术,面相二十出头。

  一头黑发垂至腰间,睫毛又弯又长,五官精致到挑不出毛病。蓝色短裙裁到膝上三寸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,在午后日光下晃得人发懵。

  沧海秘境三大金丹之一,玄珠真人。

  清虚观主已经从台阶上迎了下来,笑得满脸褶子。

  “真人驾临,小观蓬荜生辉!”

  冲天辫童子跟在后头,手里端着新沏的粗茶,两条腿迈得飞快。

  陈安顺站在正殿廊下没动。

  视线落在玄珠真人脸上,整个人愣了。

  不是被美色晃了神。

  是那张脸上的五官,有七成,跟一个人撞了。

  左青青。

  左光的女儿,清泉府那个性子倔强的小丫头。弯弯的睫毛、鼻梁的弧度、下颌的轮廓,连耳垂的形状都对得上。

  赵有道说过,左青青被一名北俱洲女修收为徒弟,大半年前随师离开,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。

  这位玄珠真人跟左青青之间的相似,到底是巧合,还是……

  念头还没理清,对面那道眼光已经扫过来了。

  玄珠真人脸色沉了一瞬。

  一个男人盯着自己看呆,这种事见过太多。修士也好凡人也罢,第一次见她的男人,十个里八个是这副德行。

  但神识一扫,又扫出别的东西。

  这白发老头,元阳未失。

  货真价实的童子身。

  一个八十岁骨龄的筑基八层修士,还是童子身。

  脸上那一瞬的冷意散了,笑意浮上来,两弯睫毛微微颤了颤。

  “陈道友,妾身正是玄珠。”

  她往前走了两步,蓝色短裙的裙摆在膝上轻晃。

  “贵仙门果然不凡,道友不过八十骨龄,竟已修至筑基八层。”

  旁边的清虚观主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,听见“八十骨龄”三个字,手一抖,茶水泼了半襟。

  八十岁,筑基八层。

  他六十岁入道,苦修四十年才筑基五层。对面这位比他小了二十岁,修为高出三层。

  仙门弟子的底蕴,果然不是海岛散修能比。

  冲天辫童子更干脆,嘴巴张着没合上,手里的茶盘歪了,两杯粗茶在盘中打转。

  陈安顺从廊下走下来,拱了拱手。

  “真人谬赞。”

  顿了顿,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。

  “我不过仙门一普通长老罢了。”

  这话从嘴里出来,连自己都觉得不要脸。但跟金丹真人打交道,先往低了说,后面才有抬价的余地。

  玄珠真人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陈安顺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要说天资,我宗姬吕宗真人,一日踏筑基,三日破金丹,那才是我辈楷模。”

  安静了。

  万象观前院、正殿、连带院子里扫地的弟子,全安静了。

  一日踏筑基。

  三日破金丹。

  这几个字从陈安顺嘴里蹦出来,落在地上,砸得青砖嗡嗡响。

  清虚的茶杯从手里滑出去,摔在地上碎了。整个人杵在那里,嘴唇翕动了三下,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。

  冲天辫童子手里的茶盘终于端不住了,“哐当”一声扣在砖面上。两杯粗茶泼了一地。

  小童子仰着脑袋,缺门牙的嘴张成了圆形。

  玄珠真人的笑凝在脸上。

  她活了两百多年,金丹境修了大半辈子,自认见多识广。

  沧海秘境里的修士再怎么天才,从练气到金丹,快的八十年,慢的两百年。

  三日破金丹。

  三天。

  别人用三天堪堪练气入体,这位姬吕宗真人用三天结了金丹。

  玄珠真人垂下睫毛,安静了五息。再抬头时,弯弯的双眼里多了一层东西。不是震惊,是笃定。

  古渚仙门的底蕴,远比她预想的深厚。

  这条路,选对了。

  陈安顺把这些反应收进眼底。

  这番话不是随口说的。跟金丹真人谈事情,得先亮底牌。姬吕宗真人的名头摆出来,比任何法器都好使。

  趁热打铁,话头拐回正题。

  “真人,眼下东胜洲与沧海秘境通道已开,涌入的魔修数量不少。”

  手往东边虚指了一下。

  “陈某愿替玄珠宗镇压这些魔修,清扫海域。”

  玄珠真人没有立刻回应。

  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蓝色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
  浅浅一笑。

  “道友好意,妾身心领。”

  她的下巴微抬,往东边天际扫了一眼。

  “不过这些魔修,若真成了气候,妾身自会踏虚空而行,逐一镇压。倒不劳道友费心。”

 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顿了一记。

  完了。

  这位真人一句话就把他的算盘拨拉干净。

  什么“替玄珠宗镇压魔修”,说白了就是想借打魔修的名义,把那些魔修身上的储物袋、法器、丹药搜刮一遍。

  玄珠真人是金丹修士,不是傻子。这点小心思,人家一眼看穿。

  但拒绝归拒绝,没把话说死。那个“倒不劳道友费心”的“倒”字拖了一点尾音,留着口子。

  有所求。

  一个金丹真人的请求,无论是什么,分量都比他那五十万灵石的缺口重得多。既然对方不急着挑明,那就比谁沉得住气。

  陈安顺把手从刀柄上松开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
  “真人神通广大,确实如此。那陈某就不多事了。”

  屁股往廊下石阶上一落,两条腿伸直,靠上廊柱。

  一副要在这儿长住的架势。

  玄珠真人看着他。

  这位仙门长老白发苍苍,倚在廊柱上,跟个在自家院里歇晌的老农没什么两样。

  但就是不接茬。

  不追问,不恳求,不暗示。

  摆烂了。

  彻彻底底的摆烂。

  玄珠真人的睫毛颤了两下。她活了两百多年,跟灵台宗斗过法,跟天火宗抢过矿,什么对手没见过。

  唯独没见过一个筑基修士,在金丹面前摆烂。

  清虚观主两只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,搓着手不敢插嘴。

  冲天辫童子蹲在地上捡茶盘碎片,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陈安顺,又瞄了一眼玄珠真人,嘴里无声吐出两个字:

  “厉害。”

  沉默持续了半柱香。

  玄珠真人先开口了。

  “罢了。”

  往前走了一步,蓝色短裙在日光下晃了一下。

  “万象观祖师与我有旧,我也算他的一个记名弟子。”

  手往正殿香案方向虚点了一下。

  “既然是一家人,我也不绕弯了。”

  陈安顺两条腿没收,靠着廊柱,等着。

  “等你感应到秘境出口开启,务必将我带上。仅此一事。”

  清虚观主愣了。

  玄珠真人要出秘境?

  一千年了,沧海秘境里的修士从来没人离开。

  陈安顺的屁股从石阶上抬起来了。

  “秘境中人,还能进入东胜洲?”

  “自然可以。”

  玄珠真人的下巴微扬。

  “要说秘境中人的血脉来源,大多来自东胜洲。认祖归宗,天地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。”

  陈安顺的拇指在刀柄上搓了半圈。

  一个金丹真人的请求,就这么简单?带她出去?不用打生打死,不用献祭什么东西,出秘境的时候捎上她。

  这买卖太划算了。

  越划算越不能急。

  他站起身,沉了三息。

  “既然真人直来直去,那陈某也不装了。”

  往前迈了一步。

  “那些从外界涌入的魔修,数量不少。他们身上的储物袋和灵物,对陈某来说很重要。”

  摊牌了。什么“替玄珠宗镇压”的幌子全扔了,直说要刮魔修的油。

  “将那些魔修的踪迹找到,全部交予我处理。”

  竖了一根手指。

  “我便答应带真人出秘境。”

  清虚观主在旁边听着,两只手在袖中捏了又捏。

  这位陈长老的口气,不是在跟金丹真人商量,是在讨价还价。

  而且要价的内容:独自处理所有涌入秘境的魔修。

  那些魔修可不是软柿子。说不准有十几个筑基后期,哪一个拎出来都够万象观上下喝一壶。

  这白发老头方才歇晌的时候笑呵呵的,一开口谈条件,浑身上下透出来的东西全变了。

  实在太狂妄了。

  冲天辫童子蹲在院子里,一双小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
  玄珠真人低下头,弯弯的睫毛遮住了半边脸。

  两息。

  “可。”

  “不过还有一位真人修的正是魔道,他也会借此踏出秘境,不会让你屠尽魔修。”

  “届时,你还需适可而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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