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长脸从院子里出来,没急着走。

  他在巷口蹲了一会儿,把草棍儿嚼烂了吐掉,又掐了一根新的叼上。

 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:那个老马夫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。

  王婆的话不是空穴来风。

  八十岁,气血枯竭的年纪,别说突破二流,能站着走路不喘就算身子骨硬朗了。偏偏这个姓陈的老头子,硬生生从三流巅峰蹿到了二流。

  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

  瘦长脸在清泉县混了十几年,什么稀罕事没见过?但这种事,他还真是头一回碰上。

  得再摸摸底。

  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,往县衙街方向溜达。

  走到半道上,拐进了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是个肉铺,门板卸了一半,案板上搁着几条牛腿,血水顺着案板边沿往下淌,滴在地上的木屑里。

  肉铺老板不在,守摊的是老板娘,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,正拿刀背砸牛骨头,砸得案板直晃。

  瘦长脸凑过去,往案板上敲了两下。

  “嫂子,来二斤腱子肉。”

  妇人抬头瞥了他一眼,刀往案板上一拍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牛肉了?”

  “今儿开荤。”

  瘦长脸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案板上,嘻嘻哈哈地跟妇人扯起来。

  先聊了几句肉价,又扯了两句生意好不好做。

  话头一转,他把草棍儿从嘴里拿出来,朝巷子外头努了努嘴。

  “嫂子,你这铺子离赵府不远,赵府的人常来买肉不?”

  妇人手里的刀没停,哐哐哐地剁着牛骨。

  “赵府?赵府的厨子每隔三天来一趟,买的都是上好的里脊,一买就是上百斤。”

  “除了厨子呢?”

  妇人的刀顿了一下,歪着头想了想。

  “还有个老头子。姓陈。养马的那个。”

  瘦长脸的草棍儿在指尖停住了。

  “他买什么?”

  “牛肉。每天早上来,天刚亮就到了,铁打不动二十斤。切好了拿油纸包着就走,话都不多说一句。”

  每天。二十斤。

  瘦长脸的脑子转了一圈。

  一个养马的管事,月俸撑死了三五两银子。二十斤牛肉少说也要二两,一个月下来光买肉就得将近六十两。

  银子从哪儿来的?

  妇人还在絮叨:“……也不知道这老头子哪来的钱,以前可从没见他来过。就这一个多月的事,突然就阔了,天天买,从不还价。”

  瘦长脸把肉接过来,往怀里一揣,转身走了。

 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
  银子来路不明。八十岁逆转气血。每天大量吃牛肉补身子。

 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,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:

  这老头子不知从哪儿搞到了好东西。可能是丹药,可能是秘籍,也可能是某个前辈留下的洞府遗藏。丹药吃了,秘籍练了,金银揣兜里了。

  一个人养了一辈子马,要是自身的能耐不早发了?没有什么奇遇哪能突然发家?

  瘦长脸回到住处,把那二斤牛肉扔在桌上,没吃。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盯着墙角发了半宿的呆。

  铁秤砣那边,他报的是“没什么来头”。这条线,他自己吃。

  吃独食这种事,在米帮里不是没有先例。帮里的规矩是大事上缴,小事自理。一个老马夫身上的东西,算大事还是小事?

  瘦长脸觉得是小事。

  他的铁砂掌练了十二年,右手五根手指头拍下去,三寸厚的松木板子碎成渣。一个刚入二流的老头子,后脑勺能比松木板硬?

  不能。

  ……

  隔日。天没亮透,巷子里的光还是灰蒙蒙的。

  瘦长脸蹲在赵府后门和肉铺之间的一条暗巷里,背靠着墙,草棍儿叼在嘴角,两条腿蜷着,整个人缩在墙根的阴影里。

  他到得早。卯时刚过,街上连卖早点的都没支摊子。

  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
  脚步声从赵府方向传过来。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,沉稳,匀称。

  瘦长脸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
  老头子出现在巷口。瘦,脊背挺得直,腰间别着那柄乌鞘长刀,右手提着个布袋子,大概是装肉用的。

  瘦长脸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从暗巷里走出去。

  他没往陈安顺那边看,低着头,缩着肩膀,一副赶早路的模样,脚步不紧不慢地迎面走过去。

  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。

  十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
  擦肩。

  瘦长脸的右脚猛地一蹬地面,整个人原地拧身,右掌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劲儿,直拍陈安顺的后脑勺。

  铁砂掌。十二年的功夫,一千三百斤的力气,全压在这一掌上。拍实了,天灵盖碎,当场毙命。

  掌风贴着陈安顺的后脑勺擦过去。

  差了半寸。

  陈安顺的身子在掌风到的前一瞬矮了下去,膝盖一弯,腰一沉,整个人往前矮了半尺。那一掌从他头顶掠过,带起几根白发。

  瘦长脸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这老头子有防备。

  不是临时反应,是早就防着了。从两个人照面的那一刻起,这老头子就没放松过。

  陈安顺矮身的同时,右手已经松开了布袋子。

  布袋子落地的声响还没传到耳朵里,乌鞘长刀已经滑到了右手上。拇指顶开刀镡,刀身出鞘三寸,手腕一翻。

  白虎衔尸。

  刀从下往上,斜劈。

 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。

  出刀快,收刀快,中间不留余地。

  白虎衔尸是起手式,专克近身偷袭,刀路从腰侧起,走斜线,直奔对手的脖颈。

  瘦长脸离得太近了。

  他拍空那一掌之后,身子还在前倾,重心没收回来。

  刀光从下方升起来的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仰。

  腰往后折,脑袋往后甩,整个人几乎弯成了一张弓。

  刀锋从他的右耳边擦过去。

  一阵火辣辣的疼从耳朵根子上炸开。

  瘦长脸惨叫了一声,右手捂住耳朵,指缝里渗出血来。半片耳廓挂在耳根上,连着一层皮,血顺着脖子往下淌,把衣领染了一片。

  “操你娘!”

  瘦长脸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,背撞在巷墙上。疼得他龇牙咧嘴,满脸的血和汗搅在一起。

  “王婆那个臭娘们儿骗老子!什么刚入二流的马夫,这刀这力道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陈安顺没给他喘气的机会。

  乌鞘长刀收回来,反手一记刀背,抽在瘦长脸的右膝上。

  一千两百多斤的力气,七成入刀,八百多斤砸在膝盖骨上。

 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巷子里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
  瘦长脸的右腿往内一折,整个人栽倒在地上,嘴里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惨嚎。他两只手撑着地面想爬,左腿蹬了两下,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,膝盖那个位置鼓起一个包,骨茬子把裤子顶出一个尖。

  陈安顺走上前一步,刀尖点在瘦长脸的喉结上。

  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
  瘦长脸趴在地上,脸贴着青石板,血从耳朵和膝盖两个地方往外冒,在石板缝里汇成一条细线。他的呼吸又急又浅,胸口一起一伏,两只手的指头在地上抓着,指甲盖里全是灰。

  刀尖抵着喉结,凉飕飕的,每咽一口唾沫都能感觉到那层皮被金属顶着。

  “什么人。”

  陈安顺的声音不高,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,干巴巴的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
  瘦长脸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  “家住何处。为什么找我的麻烦。”

  刀尖往前送了半分,皮肤上渗出一颗血珠。

  瘦长脸不敢动了。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:铁秤砣不知道他来,米帮不知道他来,这条巷子天没亮透,没有行人。他要是死在这儿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

  “我说!我说!”

  他把脸从地上抬起来,半边脸上全是灰和血,草棍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
  “我叫赵四,米帮的人,跑腿的,就是个跑腿的!”

  “谁让你来的?”

  “没人让我来!是我自己。”他咽了口血沫,“我听说你八十岁突破二流,觉得你身上有宝贝,想……想摸一把。”

  陈安顺的刀尖没动。

  宝贝。

  又是宝贝。

  上回在城北郊外遇到的精壮汉子,认为他身上有辟毒株。这回一个跑腿的小角色,盯的是他身上莫须有的“宝贝”。

  当然,如果耄耋逆鳞命格是宝贝,那他确实拥有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。

  陈安顺低头看着地上这张瘦长脸,血糊了半边,鼻涕眼泪混在一起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
  二流初期的铁砂掌,偷袭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,结果耳朵差点被削掉,腿也断了。

  这人有些才能,杀了倒是可惜。

 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。

  陈安顺朝瘦长脸一笑:“走,去你米帮最近的据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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