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顺把潘尹的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。

  灵石堆在地上,一颗一颗码得整齐。低阶灵石、中阶灵石混在一块儿,数了三遍。

  三万一千块。

  陈安顺的手停在最后一摞灵石上头,拇指蹭了蹭最上面那颗灵石的棱角。

  往下翻。

  十张符篆摊在灵石旁边,样式各异,灵纹流转。

  二阶下品,有攻有守,有雷属性、有火属性、还有两张困阵符。

  再往下。

  一面土黄色法盾从储物袋口滑出来,盾面上刻着山形纹路,灵光内敛。

  入手沉甸甸的,比他那面从东胜商会买的一阶法盾厚了两倍不止。

  盾背面刻着三个篆字:辰山土盾。

  二阶下品。

  陈安顺把辰山土盾举到窗口,借着月光看了看盾面的纹路。

  土属性防御,用料扎实,效果比寻常法盾强出一大截。

  留着。日后碰上硬茬子,多一层保命的手段。

  最后一样东西。

  养尸袋里那具金尸被他提了出来,杵在西厢房的角落里。通体暗金色,两条手臂粗壮,浑身腐气。

  陈安顺的神识探进去扫了一圈,金尸的肉身强度堪比筑基一层。

  先前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,金尸交叉双臂硬扛了他全力一击,纹丝不动。

  这东西拿来当肉盾,比什么防御法器都好使。

  静室之内,地面整个铺满。

  三万一千灵石、十张二阶符篆、辰山土盾、一具金尸。

  潘家果然强大,家底殷实得很。

  陈安顺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储物袋,拍了拍袋口,翻身骑上二牛。

  清泉坊市的牌坊在月色下泛着暗光。

  二牛的铃铛悠悠晃了一路,在东胜商会的铺面前停了。

  铺门半掩着。

  陈安顺推门进去。

  柜台后头那个白胖掌柜正趴在算盘上打瞌睡,口水淌在账本上,浸了一小片。

  铃铛声把他惊醒了。

  白胖掌柜抬起脑袋,一看来人,两只小眼登时撑圆了,从柜台后头蹿出来,弯腰作揖。

  “陈大人!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?小的这就……”

  “庚金之精还有多少?”

  白胖掌柜的腰弯到一半,顿住了。

  那张白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,随即垮了下来,垮得比陈安顺先前演的苦瓜脸还彻底。

  “大人,您上回把小店的庚金之精买了个七七八八,如今库里只剩三份了。”

  他搓着手,两只小眼转了两转。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陈安顺的拇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。

  白胖掌柜赶紧往下接。

  “大人若是用于修炼,其实还有一样灵物,效用比庚金之精还强。”

  陈安顺没说话,拇指又敲了一下。

  白胖掌柜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开了。

  清泉县令,筑基三层,一身庚金灵力。几个月里把店里的庚金之精扫了个精光。

  这位大人的修炼路子,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。

  “小店有一样镇店之宝,名唤'白虎凝元'。”

  白胖掌柜的嗓门压了下来,压出几分神秘劲儿。

  “二阶中品灵物。传闻是从白虎后裔的妖兽体内提炼白虎气息,再混合数种珍稀灵药炼制而成。整个东胜商会,总共也没有几滴。我们清泉分号,就这一瓶。”

  陈安顺的脸没有任何变化。

  白胖掌柜的嘴巴继续转。

  “此物蕴含的庚金之气,是庚金之精的十倍不止。寻常筑基修士吞服一滴,灵力至少凝实三成。大人您这一身庚金根基……”

  “多少灵石?”

  三个字把白胖掌柜的长篇大论拦腰截断。他咽了口唾沫,嗓门又压低了半截。

  “两万五千灵石。”

  陈安顺的拇指在柜台上停了。

  两万五。

  刚从潘尹身上扒下来的三万一千灵石,一瓶灵物就要去掉八成。那些灵石在储物袋里还没捂热乎。

  白胖掌柜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盖的。

  他看见陈安顺的不虞脸色,赶紧从柜台下头摸出一只精致的白玉瓶,瓶身只有拇指粗细,瓶口以蜡封死。

  “大人且感受感受。”

  蜡封揭开一道缝。

  一股气息从瓶口渗了出来。

  陈安顺的呼吸微微一滞。体内那一脉庚金灵气,从丹田到经脉,整条路线跟被人拨了琴弦一样,嗡地震了一下。

  不止灵气。

  白虎狂刀。

  当初那套刀法打下的底子,成了不屈刀意的根基,沉在经脉深处多少年了,此刻竟然驱动刀意,自行翻涌起来。

  归元刀在腰间轻轻震了一声。

  白胖掌柜的两只小眼精亮。

  “大人您瞧,这白虎凝元与您的刀意根基,简直是天作之合!”

  陈安顺把蜡封按回去,握住玉瓶。

  两万五千灵石从储物袋里掏出来,一摞一摞码在柜台上。

  白胖掌柜的眼珠子跟着灵石一摞一摞地转,数完了最后一颗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眼。

  “大人慢走!欢迎下次光临!”

  铃铛声已经远了。

  方府宅院。

  西厢房的门关上,窗户也关了。

  蒲团上盘腿一坐,归元刀横在膝前。

  白玉瓶的蜡封彻底揭开。

  一滴暗金色的液体躺在瓶底,黏稠,沉重,散发着浓郁到近乎凝实的庚金气息。

  倒入口中。

  舌根一触,那滴液体炸了。

  不是涤魂丹那种清凉,是滚烫。庚金灵气从舌根灌入经脉,沿着任督二脉奔涌而下,直冲丹田。

  丹田里原本盘踞的灵力被这股新力量一冲,翻搅了三圈,随即贪婪地吞噬、融合。

  经脉壁上的庚金灵力一层一层地增厚。

  每增厚一层,体内灵气的总量就往上拱一截。

  筑基三层的瓶颈在药力的冲刷下松动了。

  松动的速度比陈安顺预想的还快。

  白虎凝元里那股源自白虎后裔的庚金之气,跟他体内的灵力属性完全契合,没有半点排斥,进去多少吸收多少。

  但杂念还在。

  识海深处,那团关于耄耋逆鳞命格的疑虑翻了上来。药力越猛,杂念翻得越凶。

  命格为何降临?

  会不会被收回?

  没有命格的陈安顺,还剩什么?

  三个问题绞在一块儿,拦在筑基四层的门槛上。

  陈安顺盘坐在蒲团上,呼吸放缓了。

  桑宇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浮了上来。蹲在花圃旁边,木屐蹬得咯咯响,一把杂草往篓里一扔。

  “容英界虽然资源少些,胜在清净。”

  “成了,那就成了。不成,回去种花,照样活。”

  活了八十年。

  没有命格的时候,从弘阳武馆出走,入水帮,当捕快,做马夫。六十年没碰过女人,三流武者到顶。前半辈子平庸到了骨头里。

  可那又怎样?

  每天练刀,每天出拳,每天比昨天多二十斤力气。六十年如一日,从没停过。

  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

  这句话不是命格给他的。是他自己活出来的。

  命格来了,用。走了,扔。

  刀还在手里,拳头还攥得紧,这条命还是他陈安顺的。

  不屈刀意从经脉深处轰然炸开。

  那一份源自白虎狂刀的根基,沉寂了几十年的底子,此刻被白虎凝元彻底激活。

  刀意裹挟着庚金灵气,横冲直撞,一头扎进识海。

  杂念被一刀劈开。

  管你从哪儿来、会不会走。老子的刀不停,什么杂念都得给老子让路。

  识海清了。

  彻底清了。

  白虎凝元化作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丹田,没有了杂念的阻碍,那道筑基四层的门槛轰然洞开。

  灵气在丹田里翻涌了三圈,凝实、压缩、再凝实。

  筑基四层,中期。

  突破的瞬间,陈安顺浑身的毛孔张开,一股浊气从天灵盖冲了出去。

  紧接着,天地变了。

  不是真的变了,是他对天地的感知变了。

  灵力浓郁到了某个临界点,这方天地开始注意到他了。

  就跟他注意到一只苍蝇在耳边嗡一样,天地也注意到了他这颗“异类”。

  头顶上方,隐隐有一股压迫在酝酿。不是灵压,不是修士的威势。是天地本身的排斥。

  小雷劫。

  筑基中期的修士,灵力突破天地容忍的阈值,天地便会降下小雷劫,试图抹杀这个“异类”。

  渡过去,修为稳固。渡不过,身死道消。

  陈安顺睁开双眼。

  西厢房里光线昏暗。窗纸上没有日光,只有一层淡淡的灰白。

  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

  院子里,二牛拴在歪脖子枣树下,脑袋转过来瞅了他一眼。

  哞。

  又哞了一声。

  铃铛晃了两晃,歪脖子枣树上落了两片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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