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。

  一股铺天盖地的、无从躲避的、像是天本身压下来的气势,骤然砸进了清泉县。

  风狼崽四条腿往地里一蜷,整个身子贴着石板,脑袋埋进前爪里,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。

  陈安顺的后背撞在廊柱上,两条腿发软,脚底板像是被人从地里往下拽。

  不是疼。

  是压。

  纯粹的、来自修为碾压层次的、无法用灵力硬撑的压制。

  他的丹田在往里缩,庚金灵力乱了一拍,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。

  就像几个月前见龙阳。

  当初还是二流武夫的时候,紫发大宗师就站在几步外,那股气势压下来,他连抬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,只剩一个字在脑子里转:跑。

  现在这股气势,比龙阳更整,更沉,更冷。

  不是个人的威压,是一个人把天地之力捏在掌心、随手往下一拍的那种碾压。

  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抖了一下,叶子哗哗全抖落了。

  随后,一个声音从虚空里透进来。

  冷到让人嘴里发干。

  “尸山潘安,今屠清泉万人,祭我潘家儿郎性命。”

  陈安顺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
  潘安。

  潘家金丹真人,亲自来了。

  两个筑基中期在回程路上死在不明势力手中。

  陈安顺当时还在猜是谁干的,现在什么都不用猜了。潘安根本不在乎,直接全部拍死便是。

  清泉坊市的方向,天空忽然黑了一截。

  不是云。

  是掌。

  一道百丈黑色巨掌从虚空中凝出,连带着一股阴冷的腐朽之气,直直往坊市七层阁楼压下去。

  阁楼上的阵柱白光在那掌影下,暗得跟萤火虫似的。

  陈安顺翻上二牛,牛背上居高一望,那一掌在半空中展开时,整个视野里容不下别的东西,只有黑。

  这就是金丹真人。

  一个人站在清泉县的夜空里,顺手一招,就能把坊市夷平。

  绝望这种情绪,是从脚底漫上来的,慢,黏,堵在喉咙口往下咽都咽不动。

  然后。

  白光。

  一道白光从极远的天边撕开,速度快到极致。

  一只白鹤踏云而来,羽翎雪白,落地无声。

  鹤背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白眉,丹凤眼,袍子是惯常的深青色,衣摆连风都没沾一丝。

  虞少微。

  御兽峰峰主,虞少微真人。

  他抬起右手,朝那道黑色巨掌随手一拂。

  就一拂。

  百丈巨掌碎了。

  不是被劈的,不是被切的,就是碎了,像一把沙子被人从指缝里漏干净,连残影都没留。

  陈安顺盯着那片忽然空荡荡的夜空,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虞少微收回手,拢在袖口里,朝虚空中的某处颔了颔首。

  “仙门御兽峰,虞少微,见过道友。”

  随意,太随意。

  随意得像是在道边跟人打了个招呼。

  虚空中的气势沉了半息。

 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现出来,落在坊市对面的屋脊上。

  看着像是个英俊青年,面白如纸,颧骨处有两片淡青色的痕迹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周身灵力收得极深,只有那双眼在打量虞少微。

  打量了很久。

  “古渚仙门果然底蕴非凡,”

  潘安把这句话咬得很慢,“随意派出一名金丹,居然已近圆满。”

  虞少微没接话。

  潘安又在屋脊上站了一息,脸上什么都没写,手往虚空里一划,整个人踏进了那道缝隙,消失了。

  气势,散了。

  清泉县像是被一只大手捏着、捏着,忽然松开了。

  陈安顺先听到风狼崽从地上爬起来,银灰色的毛球抖了两下身子,尾巴夹着,四条腿哆哆嗦嗦地往他脚边蹭。

  他拍了拍二牛的脖子,二牛打了个响鼻,铃铛抖了一声。

  骑着二牛,往坊市去。

  等他到的时候,凌鸣志已经站在坊市入口,桑宇在他旁边,衣摆还带着从后院药圃跑出来沾的泥。

  陈平安站在最外围,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,两条腿站得不太稳。

  角落里,一个穿白袍的身影也在,骆岐,那个听闻一直在闭关的家伙,居然也出来了。

  虞少微站在坊市门口的石板路上,白鹤落在他身侧,低头啄了啄翅膀上的羽翎。

  陈安顺翻下二牛,走上前,躬身行礼。

  “见过峰主。”

  其余人跟着拜。

  凌鸣志压得最低,桑宇的袖口里还捏着一根草茎,骆岐的头垂下去时,白袍领口露出一截颈骨,显见得最近在闭关里磨得清瘦了不少。

  虞少微扫了一圈,点点头。

  沉吟了片刻。

  “今仙门大争,金丹入局。”

  他的嗓子不高,清泉县的夜风把这句话往四面送,“本座将坐镇九州之山北州,位处清泉县城东,名万灵峰。尔等一切照常即可。”

  凌鸣志的手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。

  陈平安偷偷往旁边挪了半步,凑到陈安顺耳侧,压着嗓子:

  “金丹真人都入局了?这……这仗还能打吗?”

  陈安顺没吭声。

  金丹入局。

  宗主在仙门发“大争之世”宣言的时候,他还觉得不过是练气、筑基层面的推进。

  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,棋盘就大到了金丹真人亲自坐镇的地步。

  虞少微等众人消化完,往手边一挥。

  “散了吧。”

  顿了顿。

  “桑宇,骆岐,陈安顺,留下。”

  三人面面相觑了半息。

  其余人各自散去。

  虞少微才开口,声调比方才松了几分。

  “有我在,除非元婴降临,或者数位金丹联手,否则清泉轻易不会破,你们大可放心。”

  桑宇把嘴里那根草茎抽出来,攥在手里。

  骆岐低着头,两手拢在袖口,没说话。

  “唯有一点。”

  虞少微的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,在陈安顺脸上停了一息。

  “我之修行,需培养大量新型生灵,灵植也好,灵兽也罢,皆可。你们是我御兽峰一脉,若能培养出来,天地也算你们的本事。只要交予我,我自不会吝啬灵石。”

  灵石。

  这两个字砸进陈安顺耳朵里,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转了一圈。

  庚金之精还差一半。涤魂丹要一万一颗。道心里还压着两道杂念,修为卡在筑基一层的临界点上,几天没寸进。

  灵植园的铁线藤种下去,三个月才出第一茬。

  三个月,太久。

  虞少微话音才落,陈安顺已经开口了。

  “峰主,不知可有启动资金……”

  他顿了一下,措辞捏了捏,还是直说了。

  “作为我们培养灵植灵兽的耗费?”

  桑宇把草茎往袖口里一塞,抄起双手,眼往别处瞧,嘴角抽了两下。

  骆岐低头的弧度更深了,像是在研究自己的鞋尖。

  虞少微盯着陈安顺看了半息,脸上的神情滞了一下。

  “你这老小子,”他哭笑不得,“啥都没做,倒好意思要好处。”

  陈安顺站在原地,没解释,也没缩。

  两只手搁在身侧,直直对着峰主的视线。

  理直气壮四个字,写在白头发老汉的脊梁上。

  虞少微被他盯着,到底没忍住,往旁边偏了偏头,袖口里翻出三个储物袋,一人砸了一个。

  陈安顺接住,捏了捏,一股熟悉的灵石气息透过袋壁涌进掌心。

  沉甸甸的。

  “两万。”

  虞少微板着脸,“一人两万灵石,作为初期耗费。两年之内,各给我培养出一种新型灵植或灵兽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若能多出一种,再奖两万。”

  桑宇终于开口,嗓子干得扯了两下。

  “峰主放心,老夫这把老骨头,还拿得住锄头。”

  骆岐抬起头,低低道了声“是”。

  陈安顺低头看着掌心的储物袋。

  两万灵石。

  够买不少庚金之精,冲穿筑基二层的壁障绰绰有余,倒是可以应付些时日。

  手指在袋口捻了两下,收进储物袋里。

  虞少微打量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白鹤在旁边抖了抖翅膀,往石板路上踱了两步。

  陈安顺把储物袋往腰间一挂,抬头。

  “峰主,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
  虞少微没应声,只是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散去。

  陈安顺转身往二牛那边走。

  蹄声从石板路上传回来,铃铛一声一声地叮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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