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层拐角处的酒楼。

  不大,四张桌子,靠窗那张空着。

  陈平安拽着陈安顺坐下,两壶灵酒拍在桌面上,自己斟满一碗,先干了半碗。

  “骆岐师兄近些日子在闭关,否则今天也得把他拎出来喝一顿。”

  陈安顺端着碗没喝,在桌上磕了一下。

  “有个事跟你商量。”

  陈平安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

  “我准备在清泉县建一片灵植园。种灵草,做生意。”

  陈平安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没急着接话。

  “符篆一道,有没有什么需要用的灵草?需求量大的,能走量的。”

  陈平安两只手往桌面上一拍。

  “老头,你可算问对人了。”

 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灰扑扑的符篆,往桌上一摊。

  符篆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木质纹理,粗糙,但灵力纹路清晰。

  “看到这个没有?符皮。”

  手指在符篆表面敲了两下。

  “制符三要素,灵墨、灵纹、符皮。灵墨和灵纹靠符师手艺,符皮靠的是原材料。一阶符篆通用的符皮,原料就是铁线藤。”

  陈安顺的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。

  铁线藤。

  “这玩意儿需求量有多大?”

  陈平安两手一摊。

  “你觉得呢?整个清泉坊市,光我师父的铺子一个月就要消耗三百张符皮。加上散修自己画符的,坊市里大大小小十来个符师,每个月的铁线藤消耗量少说四五百斤。”

  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  “一斤铁线藤,坊市收购价两块灵石。你算算。”

  四五百斤,一千灵石。一个月一千灵石,一年一万二。

  还只是清泉坊市这一个口子。

  陈安顺端起碗,喝了一口灵酒。辛辣的液体滑进喉咙,热气从胃里翻上来。

  “销路呢?”

  陈平安拍了拍胸口,那股子显摆劲又上来了。

  “我师父是谁?凌鸣志,坐镇清泉坊市的筑基长老。他老人家一句话,坊市里头谁不给面子?铁线藤你种出来,直接卖给东胜商会,那个白胖掌柜的跟你打过多少回交道了,还能坑你不成?”

  陈安顺把碗搁下。

  铁线藤。符皮的核心原料,消耗量大,不愁销路。

  柴生说清泉县的土质偏碱性,适合种庚金属性灵草。铁线藤的属性他不确定,得回去问柴生。但这个方向,对了。

  陈平安又给自己倒了半碗,碰了一下陈安顺的碗沿。

  “老头。”

  嗓门压低了,脑袋往桌面上凑了两寸。

  “刚才在七楼,你跟凌长老说的话,我听见了几句。”

  陈安顺扫了他一眼。

  七层和二层之间隔着五层楼,练气七层的灵力感知撑死了覆盖两层。

  这小子八成是上楼买符纸的时候路过五层,贴着墙根偷听了一耳朵。

  陈平安缩了缩脖子,但嘴没停。

  “藤蛟县、佑良县,六名筑基,几十个练气。”

  他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搓了两下。

  “老头,到时候要动手,可得带上我。”

  陈安顺没吭声。

  陈平安压着嗓子又往前凑了一寸。

  “上回拓跋海那一票,分了多少好东西?光灵石就一千,丹药九百,法器加起来又是一千多。筑基修士的身家翻个十倍不止吧?”

  他的两只眼珠子亮得烫人。

  “我现在练气七层了,禁灵符、缚灵索随身带着,还新画了几张二阶爆炎符。打不了主力,打个辅助总行吧?”

  陈安顺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。

  灵酒的热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。

  拓跋海那一票的场景浮上来,金色道袍,两具银尸,火鸦符炸开,护罩碎裂,金岚刀架在脖子上。

  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,确实想再来一次。

  陈安顺把碗往桌上一顿。

  “先把铁线藤的种子给我找到。”

  陈平安愣了一息,随即咧开嘴。

  “东胜商会就有,一阶灵植种子,十块灵石一包,够种半亩地。”

 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把碎灵石,哗啦啦码在桌面上。

  “这些够买三包了。算我入股。”

  陈安顺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堆碎灵石。

  三十块,这小子也是个穷鬼。

  陈安顺把灵石拢过来,塞进储物袋。

  “股份没有。”

  陈平安的笑僵了。

  “但藤蛟县那边要是动手,”

  陈安顺站起身,灵酒碗往桌上一撂。

  “少不了你。”

  陈平安那张瘦脸上的笑又活过来了,比刚才还灿烂三分。

  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灵酒一口闷了,抹着嘴从桌后蹿出来。

  “老头,铁线藤种子我帮你去买,顺便跟东胜商会那个胖掌柜打个招呼,以后灵植园出的货,走他那边的渠道。”

  陈安顺已经迈出酒楼门槛了,头也没回。

  “买完送到军营校场西侧,找一个叫柴生的。”

  身后传来陈平安的脚步声,噔噔噔地往另一个方向跑远了。

  阁楼外头,暮色已经压下来了。

  二牛拴在石柱上,半闭着眼打盹。陈安顺解开缰绳,翻上牛背,铃铛叮当一响。

  六名筑基。

  四个在藤蛟县,两个在佑良县。

  凌鸣志说得对,筑基中期和筑基初入是两个概念。得先摸清楚对面那六个人的底细,修为、法器、阵法、巡逻路线。

  但这事不急。

  灵植园先搭起来,细水长流的路子不能断。

  砍人暴富的路子,也不能停。

  二牛的蹄子踏在石板上,铃铛声在暮色里拖出去老远。

  陈安顺的手搭在金岚刀上,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灵纹。

  庚金灵力在刀身里嗡了一下。

  方府巷口,风狼崽的银灰色身影从墙角窜出来,鼻子嗅了嗅牛蹄的方向,嗷了一声,四条腿撒欢地迎上来。

  陈安顺在牛背上低头看着风狼崽,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。

  灵植园、铁线藤、柴生、陈平安。

  穷是穷了点,但路子越走越宽了。

  院门推开。赵四蹲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。

  “统帅,凌长老那边……”

  “办妥了。”

  陈安顺从牛背上翻下来,接过赵四手里的汤面,蹲在廊下呼噜呼噜吃了半碗。

  风狼崽趴在脚边,竖着耳朵,金色竖瞳盯着碗里的面条。

  “别馋,这是我的。”

  嗷。

  陈安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搁在地上。

  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本《东胜州秘闻》,翻到藤蛟县和佑良县的章节。

  烛火跳了两下。

  册页上的墨字在暗光里发黄。

  藤蛟县地形图、据点分布、矿脉位置,这些他看过了。佑良县的部分只有寥寥几行,地理位置、常驻人口、灵脉走向。

  信息太少。

  六名筑基的身份、修为、法器、习惯,一个字都没有。

  陈安顺把册子合上,搁在膝头。

  得派人去探。

  赵有道手底下有九个后天宗师,但凡人武者进修士的据点,跟送死没什么区别。

  林雪。

 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传讯符,灵力一激。

  符纸燃尽的瞬间,方府院角的阴影里响起一声极轻的脚步。

  红裙少女从暗处走出来,身后跟着三具尸体,一具铜尸,两具银尸。

  “主人。”

  陈安顺蹲在廊下,两手搁在膝头。

  “藤蛟县和佑良县,各有两名筑基坐镇。我需要他们的详细情报。修为、法器、巡逻规律、据点阵法的布局。”

  林雪低下头。

  “属下明日出发。”

  陈安顺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。

  “带上两具银尸,别暴露行踪。真暴露了,可别忘记你也是尸山弟子。”

  林雪点头,转身没入院角的阴影里。两具银尸跟在她身后,步伐整齐,符纹暗沉,几乎没有灵力波动泄出。

 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风狼崽趴在脚边打了个哈欠,两颗小獠牙在烛光里闪了一下。

  陈安顺靠在廊柱上,两条腿伸直。

  夜风从瓦缝里灌进来,吹得歪脖子枣树的枝叶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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