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鞘里,金岚刀嗡了一声。

  陈安顺没有急着抽刀。

  他的脚从原地迈出半步,朝李长青的方向走了两步,抱拳。

  “我欲向道兄请教一二,不知可否?”

  平台上的嗡嗡议论声齐齐断了。

  一个“道兄”。

  李长青的三缕长须停在半空,不晃了。老道的脊背微微一震,那双常年半阖的眼一下子睁圆了。

  这辈子,被叫过陛下、国主、老道、李兄、前辈。

  从没人叫过他“道兄”。

  当了四十年国主,朝堂上下拿他当怪人。一个国主不理国政,天天抱着道经打坐,大臣们背地里骂他昏聩。

  仙门入世之后,这些人换了副嘴脸,恭恭敬敬唤他“国主”。

  国主。

  还是那个位子。

  他求了一辈子的道,没人把他当求道的人来看。

  直到今天。

  一个白发老头,站在青石台上,不叫他国主,不叫他前辈,叫他道兄。

  李长青笑了。

  不是朝堂上那种端着的笑,是从胸腔里往外迸的,眉梢眼角全是褶子。

  “有何不可!”

  老道一甩袖袍,三缕长须被山风吹得往后飘。

  “我一并展示便是!”

  这话砸下来,平台上的气氛陡然变了。

  那个高颧骨的中年修士嘴巴张了一下,脚往后撤了半步。旁边几个新晋弟子互相对视,瞳孔里映着同一个念头:

  两个筑基,要动手了。

  殷英的胖脸上笑意收了,退到人群最外沿,把长枪从背上摘下来横在身前。

  “都让让,别挡着。”

  不用他说,十八个练气弟子已经在往后撤了。

  平台中央空出一片方圆五十丈的场地。

  李长青站在北侧,陈安顺站在南侧,相距二十丈。

  老道的手伸进袖口,摸出三颗东西来。

  种子。

  褐色的外壳上附着一层极淡的灵光,每颗只有指甲盖大小,看着不起眼。

  但陈安顺的灵力感知扫过去的瞬间,汗毛竖了一下。

  那三颗种子里头藏着的生机,浓烈得不像种子,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缩进了壳里,随时要炸开。

  李长青没废话。

  手腕一翻,灵力注入三颗种子,朝陈安顺周围撒了出去。

  三道褐色的弧线在空中划开,精准地落在陈安顺左前方、右前方和正后方,呈三角形钉在青石地面上。

  陈安顺没动。

  既然是展示,就该让对方把手段用全。

  李长青的双手在身前结了个印,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,一股和他那副仙风道骨完全不搭的气息从他身上炸开。

  道意。

  长青道意。

  但涌出来的东西不是春风、不是和煦,是一股阴沉的、蛰伏的、带着饥渴的生命力。

  李长青低声诵了一句什么。

  三颗种子同时炸开。

  地面碎了。

  青石板从三个落点往外崩裂,裂缝里钻出暗绿色的藤蔓,粗如人腰,表面布满倒刺。

  藤蔓疯长,一息之间蹿到十丈高,两息蹿到二十丈,三息——

  三十丈。

  三棵苍虬古藤拔地而起,遮天蔽日。

  暗绿色的藤身上渗着一层黏稠的红色液体,说不清是树液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倒刺根根朝下弯,钩子一样。

  整株古藤不像植物,更像一头头活着的、嗜血的巨兽。

  平台边缘,一个玄衣长老手里的茶盏翻了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功法?”

 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。

  “看着不像正道手段。”

  那个高颧骨的中年修士退了五步,后背撞在灵石柱上,盯着三棵古藤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
  殷英的胖脸上笑意全无,枪杆攥得嘎嘎响。

  国主这招……他在宁川府待了那么多年,从来不知道国主还藏着这种底牌。

  陈安顺站在三棵古藤的包围圈里,抬头。

  三十丈的高度,藤蔓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。

  那些暗绿色的枝条从三个方向朝他压下来,带着破空的尖啸。

  有意思。

  金岚刀已经在手里了。

  灵纹亮了半寸,冷白色的光在刀身上游走,嗡嗡的共振声从刀柄传进掌心。

  第一根藤蔓砸下来。

  陈安顺的脚一蹬。

  《庚金化光遁》。

  人与刀合为一道白芒,从藤蔓的缝隙中穿了过去。

  白芒收敛,不像头几天那样炸得漫天都是光,而是一条极细极亮的线,在三棵古藤之间来回穿梭。

  藤蔓追过来。

  第二根、第三根、第四根,越来越密,越来越快。

  陈安顺化成白光在藤蔓之间闪躲,左突右挪,六十丈的遁速被他压到了极限。

  平台边缘,田英的脊背靠着栏杆,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低声开口。

  “这一届的天赋……”

  少年那张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脸上,浮出一丝动容。

  “不说那李长青。陈安顺拿到遁法不过十来天,就已能在实战中施展,且收敛精纯,毫无冗余。”

  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长老颔首,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但下巴往陈安顺的方向点了点。

  意思很明确,的确了不得。

  对面的李长青看着那道在藤蔓间穿梭的白芒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。

  老道的手指在虚空中掐了一下。

  “魔藤索敌。”

  三个字落地。

  三棵苍虬古藤同时变了。

  藤蔓不再漫无目的地抽扫,而是整齐划一地朝陈安顺的方向锁定。

  不管白芒闪到哪个位置,三棵古藤与他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一模一样。

  十丈。

  不多一分,不少一寸。

  围困。

  陈安顺在第三次变向之后察觉了异样。

  遁到东,藤蔓跟到东。遁到西,藤蔓追到西。那些暗绿色的枝条锁着他的气息,无论怎么跑,包围圈纹丝不动。

  更棘手的是,他在遁行间随手劈出两道刀气。

  灵力注满的金岚刀划出白色的弧光,砍在藤蔓上,

  砍不断。

  刀气在藤蔓表面崩开,暗绿色的木质层只裂了一道浅浅的白印,转眼被那层黏稠的红色液体填满,愈合了。

  长青道意加持下的古藤,坚韧得不讲道理。

  遁法化去。

  白芒在半空中散开,陈安顺的身形重新显现。

  白发在山风里往后飘,金岚刀横在身前,冷白色的灵纹沿着刀身一路亮到刀尖。

  他站在三棵古藤的正中央。

  漫天的藤蔓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,密密麻麻,遮住了日光。

  每一根藤蔓上的倒刺都朝着他的方向弯曲,像几百只手同时伸过来,要把他攥死。

  陈安顺没有再跑。

  他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藤蔓,看着暗绿色的枝条一寸一寸逼近,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  被围困的感觉。

  不是第一次。

  在赵府马厩日复一日的站桩、却毫无进展的时候,在得到命格之后突飞猛进、却又被剑庐逼迫离开清泉的时候,仿佛有一种力量推着众生颠沛流离。

  丝丝愤怒在心底积攒。

  金岚刀在手中微微颤动,不是恐惧的颤,是共鸣。

  陈安顺闭上了双眼。

  春水东流。

  秋叶离殇。

  八十年的光阴在他脑海中倒带,一帧一帧地翻过去。不快,不慢,每一帧都清清楚楚。

  这些东西不是杂念。

  是养料。

  陈安顺睁开双眼,朝天怒吼了一声。

  不是吼给谁听的。是六十年没吼出来的那口气,从胸腔底部翻上来,经过喉咙,从牙缝里迸出去。

  不屈刀意。

  刀意从他的脊柱底端冲起来,沿着骨髓、经脉、每一寸筋肉往外渗,冲天而起,引动天地间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金岚刀没出。

  但天地间有一把刀。

  无形的刀意从陈安顺的周身炸开,方圆三十丈之内,所有的藤蔓在同一瞬间碎裂。

  不是被砍断的,是被碾碎的。

  暗绿色的木屑和黏稠的红色液体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来,像一场诡异的雨。

  三棵三十丈高的苍虬古藤,从顶端开始,一寸一寸地化为粉末。

  平台边缘,几个离得近的练气弟子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那股刀意扫过来的时候,他们的脊背发凉,骨头缝里钻进一股寒意。

  天地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不是杀意,但比杀意更让人腿软。

  那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压迫感。

  像站在悬崖边上,风从下面往上灌,脚底的石头在松动,你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,但膝盖就是打弯。

  高台上,顾玄初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。

  青衫宗主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,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。

 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,懒散的神态褪了个干净。

  殷英的长枪杵在地上,胖子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
  他在宁川府跟陈安顺共事过。

  还没见过这老头如此狂放的状态。

  藤蔓的粉末从空中落尽。

  李长青站在对面,道袍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绿色木屑。

  老道的三缕长须一动不动。

  他盯着陈安顺看了三息。

  眼底透露三分欣赏。

  陈安顺的肩膀松下来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
  金岚刀收回鞘中,白发在风里晃了两晃。

  刚才那一吼,把他胸口闷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吐了出去。

  说不清是什么,但吐出来以后,丹田里的液态灵力比方才通透了一丝。

  一丝。

  微乎其微,但他感受到了。

  李长青走上前来,停在五步之外。

  老道拂去道袍上的木屑,双手抱拳,躬身。

  “请问道兄,此刀何名?”

  平台上鸦雀无声。

  百丈方圆之内,几十个人竖着耳朵,等陈安顺开口。

  陈安顺看着李长青,沉默了一息。

  不是在犹豫,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名字。

  金岚刀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在催他。

  良久,陈安顺轻声道:

  “万古逆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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