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绿灵鸟歪着脑袋,金色的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  嘴里那颗红色果子叼得稳稳当当,一滴汁液从果皮的裂缝里渗出来,沿着鸟喙滑下去,落在松枝上,冒了一缕细烟。

  有灵性。

  陈安顺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慢慢放回刀柄旁边。

  灵鸟的翅膀拍了两下,从松枝上跳到了窗台上。

  脑袋往屋里探了探,嘴一松,那颗红果子咕噜噜滚到石桌上,转了两圈停住。

  然后它开口了。

  “老头,你是谁?怎么住在我家主人的府邸?”

  字正腔圆。

  陈安顺的后背僵了一瞬。

  筑基之后的神识扫过去,灵鸟的灵力波动微弱,顶多一阶中期。一阶中期的灵兽,开口说人话?

  猫老大,桑宇的那头黑色灵猫,筑基期的修为,也只能听懂人话,不能说。

  眼前这只翠绿鸟,体型不过盈尺大小,灵力寡淡得跟练气初期的散修差不多,偏偏嘴皮子比赵四还利索。

  什么品种?

  陈安顺没见过。

  两个月的修仙生涯,妖兽方面的见识拢共就那么几样:风狼崽、鳄龟、黑色灵猫。

  “是大长老领我过来。”

  陈安顺盯着灵鸟,挑了个最稳妥的说法,“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府邸。”

  翠绿灵鸟的翅膀收紧了。

  金色的圆眼里那股子活泼劲,一点一点地褪下去。

  “主人难道死了?”

  鸟的嗓音还是脆的,但调子塌了,整个身子往窗台边缩了半寸。

  “明明出去不到半年……”

  它在自言自语。

  陈安顺沉默了两息。

  这灵鸟是某个内门弟子豢养的。

  弟子外出不到半年,府邸就被大长老分配给了新人。

  大长老既然这么安排,那这名弟子多半已经回不来了。

  “你主人叫什么?”

  灵鸟猛地抬头。

  “刘长逸!你快去问问,主人怎么了?”

  嗓门拔高了,翅膀扑棱着拍了两下,几根绿色的绒羽飘落在窗台上。

  陈安顺伸出手,搁在灵鸟的头顶。

  指腹碰到羽毛的瞬间,灵鸟的身子抖了一下,没躲。

  羽毛细软,带着点温热。

  “明日我就要去内门讲堂和藏经阁,到时候问一下大长老便知。”

  灵鸟没吭声。

  窗外的风穿过松枝,溪水声细碎。

  良久,灵鸟的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,声音小了下去。

  “以前主人也是这么摸我的。”

  陈安顺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  他没收手,继续摸着。

  指腹从头顶顺到脖颈,力道不重不轻。

  灵鸟的翅膀慢慢松开了,金色的圆眼眯起来一条缝。

  “你多大了?”

  陈安顺换了个话头。

  “可知晓御兽峰内门的情况?”

  灵鸟的精气神回了大半,胸脯往前一挺。

  “我是大鸟了,今年十八岁了。”

  “御兽峰我可太熟悉了,从小我就在这里长大,是土生土长的本地鸟。”

  它蹦到石桌中央,爪子踩着那颗红果子,金色的圆眼转了一圈,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架势。

  “御兽峰内门呀,总共二十五人。不过像老头你这种新进来的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  二十五个内门弟子。

  田英说过御兽峰内外门加上筑基长老不到两百人。

  内门二十五个,应该都是练气后期。

  不算多,但也不算少了。

  一人一鸟又聊了小半个时辰。

  陈安顺问一句,灵鸟能说十句,从御兽峰哪条山谷的灵果最甜,扯到哪个长老脾气最臭,再绕到谷底溪涧里的灵鱼每年春天会往上游产卵。

 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没什么体系,但信息量不小。

  陈安顺听着,偶尔插一句,把有用的记下来。

  灵鸟越说越起劲,翅膀比划着,爪子在石桌上刨出了几道浅印。

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灵鸟终于说累了,缩在窗台上打了个盹,脑袋埋在翅膀底下,呼吸均匀。

  陈安顺盘膝调息。

  丹田里的液态庚金灵力转了一夜,御兽峰的灵气浓度确实比外界高出太多,吸纳效率翻了近两倍。

  次日。

  天刚亮,灵鸟就醒了,蹲在窗台上,金色的圆眼直勾勾地盯着谷口。

  它在等田英。

 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那股“空白”从谷外飘进来了。

  松脂味还没到,灵鸟已经从窗台上弹射出去,一道绿影掠过谷口的古松,落在石径中央。

  少年的身影从晨雾中走出来。

  灵鸟站在他脚前,仰着头。

  “大长老,我主人怎么了?”

  田英的脚步停了。

  少年垂下眼,看着脚前这只翠绿灵鸟,那张清秀的脸上浮起一层倦意。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更深处的东西。

  “尸山等三宗联手袭击。”

  他的手背在身后,指尖搭着袖口,搓了一下。

  “刘长逸等五名内门弟子,都死了。”

  五名。

  陈安顺站在石屋门口,心底默算了一下。内门弟子不过二十五个,一次折损了五个。

  仙门入世不到三个月,御兽峰的内门已经少了五分之一。

  灵鸟没出声。

  金色的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,透明的,顺着翠绿的羽毛滑下来,滴在青石板上。

  翅膀猛地展开,扑棱了两下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谷外的雾气里。

  绿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,一眨眼就没了。

  田英在原地站了一息。

  少年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,转过头来。

  “走吧,先去内门讲堂。”

  内门讲堂不在主峰上,在东侧余脉的一处开阔山台。

  不是陈安顺想象中的那种殿堂建筑。

  一座巨石堆叠而成的祭坛,三层台阶,最上面那层平台约莫十丈见方,四面无墙,风穿堂过。

  台上,一个红胡子的筑基长老正站着。

  人矮,胡子长。一蓬浓密的赤色髯须垂到胸口,在山风里飘得跟旗子似的。

  他旁边趴着一头灵狮,体型比牛大一圈,鬃毛暗金色,趴在石台上打哈欠,舌头卷出来又缩回去,眼皮都懒得抬。

  红胡子长老对着台下几个稀稀拉拉的弟子,口沫横飞。

  “……灵狮进食前半个时辰,必须先用灵泉水浸泡食材,去掉杂质灵气。你们哪个要是偷懒,直接把生肉扔给它吃,到时候灵狮突破二阶失败炸了丹田,我把你们的丹田也炸了!”

  台下五六个弟子,有的在记,有的在发呆。

  田英带着陈安顺踏上台阶的一瞬,红胡子长老的嘴停了。

  台下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

 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跟在少年模样的大长老身后,腰间别着一把品相普通的长刀,身上穿着凡人的粗布衣裳。

  田英往前走了两步,手往后一指。

  “诸位,这位便是由十三长老行使特权、准其直入内门的陈安顺。”

  行使特权,直入内门?

  台下前排,一个娃娃脸的女弟子皱了皱鼻子。

  圆圆的脸蛋,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,但修仙界的外貌从来做不得准。

  “怎么这么老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大,但山台四面透风,在场全是修士,一个字都漏不掉。“就算是练气后期,也难以突破筑基吧?难道他将三阶灵药贿赂给桑宇长老了?”

  陈安顺的手垂在身侧,连动都没动。

  旁边一个国字脸的男弟子,身量不高,肩膀宽厚。

  他刚想笑,神识往陈安顺身上扫了一下。

  笑容凝在嘴角。

  这老头不一般。

  一道沉甸甸的的刀意,从这个白发老头的丹田深处渗出来,无声无息地压过来。

  练气修士感知不到。但他李来福修了半本《感通诀》,对意志类的灵压最为敏锐。

  这玩意儿,练气修士身上不该有。

  国字脸男弟子一把捂住娃娃脸女弟子的嘴,扯出一个僵硬的笑。

  “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。”

  “唔唔——”

  娃娃脸女弟子低头咬了他的手。

  国字脸男弟子吃痛缩手,手背上一圈牙印。

  “说了多少次,别把我当小孩!”

  台上的红胡子长老咳嗽了两声。

  声音不大,台下的争吵瞬间安静了。

 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,步子不快,赤色的髯须在风里晃了两晃。走到陈安顺面前三步的位置,停住了。

  同为筑基,他的感知比台下那帮练气弟子精准得多。这白发老头身上的灵力波动厚实绵密,庚金属性,纯度极高,还有一股不屈刀意。

  筑基前期。

  两个月前仙门入世,这老头在外界从零开始修仙,两个月,筑基。

  红胡子长老的脊背直了起来。

  他郑重抱拳,腰弯了十五度。

  “在下萧平易,忝为御兽峰十长老,见过道友。”

  道友。

  不是“小友”,不是“小兔崽子”。

  是平辈相交的“道友”。

  陈安顺拱手,躬身还了一礼。

  “内门陈安顺,见过十长老。”

  台下安静了两息。

  娃娃脸女弟子的嘴张着,眼珠子在萧平易和陈安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。

  她扭过头,瞪着国字脸男弟子。

  “李来福,我没听错吧?十长老叫他道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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