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鬼脸从半空中砸下来,血红色的大嘴裹着腐臭的阴气,直奔天灵盖。

  陈安顺的丹田剧震。

  全身灵脉里的庚金灵力正处于冲击筑基的临界状态,九条灵脉贯通,灵力浓稠到了极点,整个人就是一枚随时要炸的丹药。

 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。

  鬼修。

  而且是筑基期。

  一丈。

  鬼脸的嘶吼声变了调,从尖锐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。

  阴气凝成实质,一只灰白色的鬼爪从那张血盆大嘴里伸出来,五根指骨上缠着黑色的雾气,直抓陈安顺的头顶。

  丹田里的灵力猛地一跳。

  不是陈安顺催的。

  是不屈刀意。

  那道从武道巅峰带过来的意志,在生死关头自行发动了。

  庚金灵力在丹田里暴涨,不屈刀意将九条灵脉里堵塞的灵力统统拧成一股,朝天灵盖的方向逆冲而上。

  金色的光芒从陈安顺的头顶炸开。

  庚金灵力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刀型气柱,宽两尺,高丈许,带着刺鼻的金属气息,一头撞进了那张鬼脸的正中央。

  “嘶!”

  鬼脸裂了。

  从嘴角到额头,一道金色的裂缝把那张扭曲的面孔劈成两半。

  黑绿色的鬼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伸出来的鬼爪在半空中抖了两下,散成一团黑雾。

  “筑基鬼修又如何?”

  陈安顺的声音从金色光柱后面传出来。

  三十丈外的一棵歪脖子树后面,一个灰绿色袍子的瘦小修士手里捏着一杆黑色的幡旗,脸上的冷笑凝住了。

  鬼道人。

  他在刚刚来到清泉县,找到陈安顺所在的方府宅院,就看到这老头正在筑基关头。

  一个练气九层冲击筑基的瞬间,灵力全部内收,防御为零,连法器都来不及祭出。

  天赐良机。

  但居然失手了。

  这不对。

  陈安顺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。

  右脚迈出第一步,左手已经抓住了地上的金岚刀。

  第二步落地的瞬间,整个人冲到了院子里堆着的玄铁残料旁边。

  一千多斤被抽去大半庚金之气的玄铁,还剩最后一层底子。

  陈安顺的左手按在最近的一块玄铁锭上,《太初庚金诀》的运转法门全力催动。

  暴力汲取。

  灵力在掌心形成一个漩涡,玄铁锭里残余的庚金之气被连根拔起,顺着经脉灌入丹田。

  一块,两块,五块。玄铁锭在他掌下一块接一块地碎裂,银白色的外壳崩成粉末,庚金精华全部涌进丹田。

  丹田里的灵力暴涨到了一个临界点。

  不屈刀意在丹田正中央竖起来,充当了一根定海神针。

  庚金灵力围绕着那道刀意旋转、压缩、凝聚,从气态到雾态,从雾态到液态。

  九条灵脉同时震颤。

  筑基的壁障在这一刻彻底粉碎。

  液态灵力在丹田里铺开,沉甸甸的,厚实得过分。

  经脉拓宽了一倍不止,灵力流转的速度翻了数番。

  神识从丹田里涌出来,从三丈、十丈、百丈、一里……五里。

  五里之内,一切纤毫毕现。

  方府院子里那堆玄铁已经碎成了一地粉渣。

  灶房门口,风狼崽半个身子缩在门框后面,一双金色的竖瞳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,一声都没敢叫。

  三十丈外,歪脖子树后面的鬼道人,灵力波动,筑基前期。魂幡里还压着三只恶鬼。

  东北方向两里处,一个灵力波动藏在土坡后面,筑基前期。

  正南方向三里处,又一个,也是筑基前期。

  三个筑基前期的劫修。

  面前这位鬼修抢先动了手,另外两个还在观望。

  陈安顺站在一地的玄铁粉末里,握着金岚刀。

  庚金灵力在刀身上铺开,不再是练气时那层薄薄的锐芒,而是厚实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灵力层。

  筑基了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粉末。

  一千多斤玄铁,连同之前五天吃掉的那一千斤,两千两百斤,全没了。

  堪比两万两千灵石的玄铁,一个呼吸之间化成了渣渣。

  刚暴富,又穷了。

  穷得叮当响。

  这鬼修来得正是时候。

  “你……竟然临战突破?”

  鬼道人从歪脖子树后面走出来了。

  灰绿色的袍子上绣着几道暗纹,面容枯瘦,两颊凹陷,眼睛死死盯着陈安顺周身流转的灵力。

  全是惊骇。

  他修炼五十三年,见过不少天骄,没见过这种。

  冲击筑基的关隘,多少修士闭关数日、反复尝试,甚至丹药阵法一起堆上去才能勉强迈过去。

  眼前这个白发老头,被他一只恶鬼打断了筑基进程,不但没有灵力溃散、经脉逆乱,反而就地抓了一把玄铁,一息之间完成了筑基。

  一息。

  他当初筑基,花了整整三天。

  鬼道人的手在魂幡上捏紧了。

  不能留。

  绝对不能留。

  这种人活着一天,就多一天的威胁。

  今天是筑基前期,三个月后呢?半年后呢?

  魂幡猛地一抖。

  三道黑色的雾柱从幡面上冲出来,在半空中扭曲、凝聚,化成三只两丈高的恶鬼。

  每一只都比刚才那只大上一圈,鬼气浓郁,周身缠绕着腐蚀性的阴风。

  三只恶鬼齐出。

  这是鬼道人的全部家底。

  陈安顺的嘴角歪了一下。

  筑基之后的灵力充盈感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,跟天地之间的联系骤然紧密了数倍。

  庚金灵力在经脉里流转,每一寸都带着金属的锋锐,每一缕都跟丹田里的不屈刀意共振。

  金岚刀竖在身前。

  “岁月·不屈。”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道金色的刀意从刀身上冲天而起。

  不是练气时那种需要蓄力、需要刻意催动的刀意。

  是自然而然的、跟呼吸一样顺畅的刀意。

  金色的光柱撕开夜色,宽达三尺,笔直地劈入三只恶鬼的正中。

  第一只恶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从头到脚裂成两半,鬼气被庚金灵力烧成灰烬。

  第二只被劈开的瞬间挣扎了一下,两只鬼爪抓向刀意的边缘,指骨刚碰到金色的光芒,就被灼成了焦黑色的烟。

  第三只转身想跑。

  没跑掉。

  刀意的余势扫过它的腰部,整只恶鬼断成两截,上半截在空中翻了个滚,下半截还在往前飘,两截都在金色的灵光里迅速消融。

  三只恶鬼,一刀。

  鬼道人的魂幡炸了。

  三只恶鬼被斩杀的反噬顺着魂幡传回来,灰绿色的幡面上裂开十几道口子,暗纹全部碎裂。

  鬼道人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
  陈安顺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。

  秋叶离殇。

  金岚刀的轨迹飘忽不定,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。

  鬼道人的眼睛瞪到了极限,他看见了刀,却判断不出刀往哪儿落。

  往左闪。

  刀从右边来了。

  金岚刀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拐进来,刀锋擦着魂幡的幡杆掠过,没砍幡杆。

  砍的是脖子。

  鬼道人的头颅在肩膀上转了半圈,飞出去三尺远,落在地上滚了两滚。

  眼睛还瞪着,嘴巴张着,最后那个“不”字卡在喉咙里,没能出来。

 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息,魂幡从手中脱落,噗通一声倒在地上。

 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
  “嗷!”

  风狼崽从灶房门口窜出来,金色的竖瞳瞪得浑圆,绕着陈安顺的腿转了两圈,鼻子拱着他的小腿,嗷嗷叫了两声。

  声音又尖又亮,全是兴奋。

  陈安顺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
  “叫什么叫,没见过你主人杀人?”

  风狼崽缩了缩脖子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  五里外。

  东北方向土坡后面的那道灵力波动剧烈地抖了一下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反方向遁去。

  正南方向三里处的那一个更干脆,灵力波动直接消失了。要么是用了遁术,要么是收敛灵力钻进了地底。

  跑了。

  两个筑基前期,一个都没敢上来。

  陈安顺的神识感应了一下,追不上。

  筑基之后神识感应范围够了,但速度跟不上。对方铁了心要跑,他连人家的背影都摸不着。

  以后还是得学个遁法。

  陈安顺收回神识,蹲下身,把鬼道人的储物袋从腰间解下来。

  然后是魂幡,虽然炸了,幡面上的材料还能回收。

  再然后是身上的灰绿色袍子、靴子、腰带上镶的一颗拇指大的阴玉……

  一件不落,扒了个精光。

  风狼崽蹲在旁边看着,脑袋歪着,一副“主人你怎么比劫修还劫修”的模样。

  陈安顺把战利品往腰间一别,站起身。

  不远处。

  一棵老松树的枝桠上,桑宇的木屐搭在树干上,草茎叼在嘴里,一上一下地颠着。

  他从头看到了尾。

  从鬼脸俯冲、陈安顺被打断筑基、暴力汲取玄铁、一息破境、刀劈三鬼、秋叶离殇斩首,到最后蹲在地上扒死人衣服,一个画面都没落下。

  桑宇的草茎停了。

  老年天骄。

  拓跋常平给起的这个名号,桑宇一开始觉得夸张,现在不觉得了。

  临战突破筑基,这种事他在仙门的典籍里翻过几回。每一回记载的主角,后来都成了一方巨擘。

  桑宇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,弹掉,换了根新的叼上。

  欣慰归欣慰,他的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件事。

  拓跋家族。

  金丹家族。

  死了拓跋渊、拓跋深两个筑基前期,丢了一万两千斤玄铁和四十七具银尸。

  这笔账搁哪个家族身上都得发疯。

  拓跋家主是筑基后期,上面还有金丹老祖坐镇。按道理,死了两个筑基侄子,家主应该亲自带队杀过来才对。

  但来的是什么?

  几拨散修劫修。

  练气后期的、筑基前期的,乱七八糟地往清泉县凑。

  拓跋家自己的人呢?

  筑基后期呢?金丹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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