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 竹庐

  竹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幽深得多。

  院门推开,一股清冽的竹香便扑面而来。不是花木的浓香,而是一种极淡、极干净的清气,像雨后竹林里蒸腾起来的雾气。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向前,两旁翠竹成排,遮天蔽日,把晨光滤成一片斑驳的绿。

  厦海走在韩松身后,脚步不疾不徐,神识却早已铺开。

  竹林深处有流水声,不知从哪引来一道浅溪,从竹根间蜿蜒穿过。水声清越,衬得整座宅子更加幽静。

  可这幽静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  “好重的木气。”厦海心中暗道。

  这宅子看似清雅,实则暗藏禁制。那些竹子不是普通品种,每棵都种在极讲究的位置上,隐隐组成一座大阵。人在其中走得久了,方向感会变得模糊,神志也会不自觉地懈怠。

  他运转清静经,一股清凉从丹田升起,脑中立时清明了许多。

  韩松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  “厦医生好定力。”他笑着说。

  “哪里。韩先生走得太快,我怕跟不上而已。”厦海淡淡道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三道竹门,终于来到一处开阔些的院子。

  院子里没有花,只有一棵极老极老的银杏。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,树冠如盖,黄叶已经落了大半,铺了一地。树下一张石桌,四只石凳,桌上摆着一副茶具,杯底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
  “请坐。”韩松道,“九爷在更衣,马上就来。”

  厦海没有坐下。

  他站在银杏树下,抬头看着那棵树,忽然问:“这棵树,有多少年了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韩松说,“我来的时候,它就已经这么老了。”

  “老树盘根,地气厚重。”厦海慢慢说,“可惜,根下埋了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  韩松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
  “厦医生,好眼力。”他缓缓道,“不过这话,一会儿可别在九爷面前说。”

  “为什么?怕他下不来台?”厦海转头看他。

  韩松没接话,只是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。

  又过了几分钟,九爷从里间走了出来。

  和上次在南楼相见时相比,九爷又瘦了一圈。两颊几乎凹了下去,颧骨高高支着,走路的步子也慢了许多。可他身上那股久掌权势的迫人气势,竟丝毫不减。

  他身后,跟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年轻人。

  青竹。

  厦海和他目光一碰,又各自移开。

  “厦医生,别来无恙。”九爷走到石桌旁,慢慢坐下,又朝厦海抬了抬手,“坐。”

  这一次,厦海坐下了。

  韩松亲自斟茶,倒掉第一泡,又倒了第二泡,给三人各递了一杯。

  茶香清冽,汤色浅黄,是上好的君山银针。可厦海只抿了一口,就放下了。

  “九爷,茶是好茶,但您现在的身体,不宜喝太多茶。”他说。

  九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笑了。

  “为何?”

  “茶性寒凉。您体内湿寒交迫,再喝这个,只会加重病情。”厦海说,“如果方便,我建议您换成红枣姜汤,温和一些。”

  九爷放下杯子,眯了眯眼。

  “你连脉都没把,就敢说我的病?”

  “您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。”厦海说,“面色黄中透灰,唇色偏暗,眼底有青,指尖冰凉。再加上韩先生这宅子里的阴木之气,和您身上那件狐裘……九爷,您已经冷到骨头里了。”

  九爷没说话。

  韩松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。

  厦海没有停。

  “我若猜得没错,您这病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最初是怕冷,尤其到了夜里,像睡在冰窖里。然后是吃不下东西,油腥一沾就犯恶心。再往后,是浑身骨节疼,像有虫子在里面爬。严重时,整夜整夜睡不着,只能在灯下坐到天亮。”

  院子里,竹叶沙沙响。

  九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
  “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他问,声音又低又哑。

  “赵天德。”厦海说,“他的症状,和您几乎一样。”

  九爷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“不一样。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,“他是中了暗算。我……我没有。”

  “您不是没有。”厦海盯着他,“您的病,根本就是青竹的阴煞之气造成的。只不过,您和他之间的关系特殊,不像赵天德那样被强种。您体内的阴煞,是自己慢慢吸进去的。”

  此言一出,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青竹没有动。

  九爷也没有看青竹。

  只有韩松,端着茶壶的手微微僵了一下。

  “九爷。”厦海继续道,“您用青竹的阴煞之气续命,靠它压住体内的旧疾。可阴煞毕竟是死气,用多了,就会反噬。它会先耗干您的元气,再慢慢冻结您的经脉。您觉得冷,不是天气,是命在往外漏。”

  九爷慢慢闭上眼睛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  “所以呢?你治得了吗?”

  “治不了。”厦海说。

  九爷猛地睁开眼,眼神如刀。

  “不过,我可以让您多活一年。”厦海接着说,“运气好,两年。”

  九爷呼吸一紧。

  “两年?”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。

  “前提是,您必须马上停用阴煞续命之法。并且从今天起,接受我的治疗。”厦海说,“否则,最多年底。”

  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
  这一回,安静得有些可怕。

  韩松放下了茶壶。

  青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了九爷身后。

  厦海能感觉到,青竹的杀意,正一点一点从后背漫上来。

  “你知道,让我停了阴煞,我会怎么样吗?”九爷问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厦海。

  “会非常痛苦。”厦海说,“但不会死。我会用药把您体内的阴毒逼出来,再用阳药温养您的脏腑。前半个月,您会觉得自己快死了。可熬过去,就能多活两年。”

  九爷死死地盯着他。

  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
  “赵天德就是活例子。”厦海说,“您可以不信我,但您能不信他现在还活着吗?”

  九爷沉默了。

  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沉,像一架老风箱。脸上的灰气似乎又重了几分。

  青竹突然开口了。

  “九爷,不能停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凌子一样扎人。

  九爷没有回头。

  厦海却看向青竹。

  “你不让他停,是因为他停了,你的阴煞就没地方放了吧?”厦海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九爷,青竹这些年,是把您当成一个养煞的容器。您体内的阴煞越重,他的修为就越高。您以为他在给您续命,其实是在借您的身体养自己的煞。”

  “住口!”青竹低喝一声。

  一股阴寒的气浪从他身上迸发而出,吹得院中竹叶纷飞。

  厦海没躲。

  他体内青木之气自动运转,护住全身。那股寒气扑到他身前,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四散消去。

  “被我说中了。”厦海淡淡道。

  九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
  他没有看青竹,也没有看厦海。他双手撑着石桌,十指慢慢收拢,像要捏碎什么东西。

  “都出去。”他说。

  韩松和青竹没动。

  “都、出、去!”

  九爷低吼了一声。

  韩松最先离开。青竹冷冷地看了厦海一眼,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。

  院子里,只剩厦海和九爷。

  九爷慢慢抬起头,看向厦海。

  他眼中布满血丝,可那神色里,竟没有了刚才的狠戾,只剩下一种厦海从未在这个枭雄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
  疲惫。

  彻彻底底的疲惫。

  “你不该来。”九爷说,“更不该说这些。”

  “我是医生。”厦海道,“看见了病,就得说。”

  九爷低低地笑了,笑声像刀片刮过骨头。

  “好一个医生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抬起头。

  “两年前,青竹给我下了个咒,说只要按他的法子来,我就能一直活下去。我信了。活到今天,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鬼东西。”

  他掀起自己的左袖。

  厦海瞳孔微缩。

  九爷的左臂上,皮肤已经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,像干枯的树皮。隐约可见皮下的血管呈黑色,像一条条死去的蛇。

  “看看。”九爷说,“这就是我。白天是人,晚上是鬼。一过了子时,这半边身子就冷得发麻,像死了一样。”

  厦海攥紧了膝盖上的手。

  “你手上有多少药方?”九爷问。

  “足够救你。”厦海说。

  “如果我不跟青竹断呢?”

  “那您活不过年底。”

  九爷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给我三天。”他说。

  厦海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。三天后,我再来。”

  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
  九爷忽然叫住他。

  “厦医生。”

  厦海回头。

  “你今天能从这里出去,不一定能活着走回城北。”九爷说。

  厦海微微一笑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说完,他大步朝竹林外走去。

  走到大门口时,青竹靠在门柱上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  “你坏了我最好的炉鼎。”青竹说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  厦海站定。

  “炉鼎?”他摇了摇头,“那是个人。”

  “人都要死。”青竹道,“与其白死,不如让死气为我所用。”

  “所以你给九爷和赵天德都种了煞。”

  “赵天德是个意外。”青竹道,“他命不该绝,遇到了你。”

  厦海没说话。

  “不过,也没关系。”青竹继续说,“江市的这潭水,已经浑了。多你一个,也不算多。”

  他侧了侧身子,让出了半条路。

  “走吧。三天后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  厦海深深看了他一眼,抬脚走了出去。

  身后,竹叶声如涛,像有万千细语在窃窃私语。

  厦海没有回头。

 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和青竹之间,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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