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来福脸上挤出一丝自认为和善的笑容,询问道:“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得紧,你是韩秋家的亲戚?”

  沈清照被几人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。女人的直觉告诉她,对方恐怕并非什么良善之人。

  “并非亲戚。小女是......”她保持着礼貌的疏离,犹豫了下后,继续道,“是韩公子的未婚之妻,自城中而来。”

  她斟酌着用词,或许用婚约在身更加恰当。

  “未婚之妻?”钱来福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  钱老丈和另外两个同乡人也跟着流露出震惊之色。

  他们上下打量着沈清照,依旧满是不可思议。

  “不是姑娘,你怕是被骗了吧!”

  “韩秋是俺们村数一数二的穷酸破落户,连村头的寡妇都瞧不上,还是说姑娘家里遭了难,走投无路才......”

  村南头张家老二开口说着,钱来福听后立马接过话茬,连连称是。

  “姑娘,韩秋他们家的情况,可以说都快到了天天啃树皮的地步。

  就他那点俸禄连自己都喂不饱,早晚被发配去边关喂狼。姑娘听我一句劝,趁早离了这火坑。

  以你这般品貌,随便找个城里的殷实人家做妾,亦或是嫁给农家人为妻,也比跟着他强百倍。”

  钱来福略显猥琐的目光在沈清照身上飘忽,抬手指了指自己,仿佛自己就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  在他们看来,沈清照大概率是那种被父母指婚,亦或是家中缺钱缺粮,迫于无奈而看中韩秋身份,委身而嫁的人。

  要不然这么漂亮的姑娘,能来清水村这破地方?

  能心甘情愿嫁给韩秋那憨货?

  “住口!”沈清照脸色立然冷了下来,眉宇间那股属于高门贵女的凛然之气迸发。

  “我与韩公子之事,不劳外人置喙。韩公子乃朝廷在册官吏,皇城司铁卫,纵然是官阶不高,亦是堂堂正正的官身,岂容你这般无礼诽谤、肆意轻贱?还请你们离开......否则!”

  沈清照被面前这个油腻嘴滑的男子给恶心坏了。

  长这么大,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。

  韩秋一无作恶,二无犯法,就是家中穷了些,又非大恶之辈,身为同村之人,至于如此在背后嚼人舌根吗?

  男人嚼舌,非愚即谲;妇人长舌,为厉之阶。

  沈清照很讨厌这种背后嚼人舌根的家伙。

  她身上那气势,令钱老丈心头一颤,仿佛是个不好招惹的主。

  下意识就想拉着儿子走。

  但钱来福却有点不甘心,自己好心相劝,不领情还被骂了一通,哪肯罢休。

  他上前一步,半个身子探过歪斜的篱笆,嘴里嘟囔道:“官身......屁的官身。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,装什么大蒜!小娘子别不识好歹......”

  砰!

  一声闷响。

  钱来福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,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,被一股外力从侧面狠狠踹中腰肋。

  嘴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,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飞出好几米远,重重摔落在院外的土路上。

  “哎呦——!”

  众人大惊,扭头一看。

  韩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篱笆外,面色铁青,眼神似要杀人。

  真就是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

  他妈的,自己好不容易领个媳妇回家,离老远就听见他们说自己坏话。

  “特么的!钱来福,我是给你脸了是吧!”

  “在我家娘子面前满嘴喷粪,真当老子没有脾气!?”

  钱来福的惨叫声在清水路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“韩秋,你......你敢打人,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钱老丈又惊又怒,指着韩秋的手都在哆嗦。

  实在是没想到老实惯了的韩秋,下手打人会这么狠。

  另外两人也色厉内荏地叫嚷起来:“反了天了,当个小吏就敢行凶,快报官,让里正来评理!”

  “王法,行凶?”

  “哼!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,我要是不做,岂不是要劳烦城里的同事白跑一趟。”

  韩秋轻蔑一笑,嘴角咧开一道弧度。

  目光扫过篱笆边一根手臂粗用来顶门的硬木棍,顺手抄起来掂量了一下。

  “韩秋,你要干什么!”

  “莫要仗势欺人!”钱老丈等人后退几步,忍不住咽咽口水。

  “哦....现在又开始仗势欺人了,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欺人,什么叫仗势!

  话音刚落,棍影已经带着破风声狠狠砸下,猛然敲在钱来福的腿上。

  刺耳的惨叫声传来。

  “哎呦,我的腿!”钱来福嘶喊一声,眼泪都快疼出来。

  棍棒无情,试图阻拦的钱老丈以及另外两个躲闪不及、嘴上还不干净的村民,也纷纷挨了几棍子。

  韩秋下手极有分寸,专挑皮糙肉厚的地方招呼,避开要害。

  势大力沉,痛入骨髓.....

  嘿....就算是查明验伤,也未必能查出些什么。

  这都是当差积攒下来的经验和门道。

  执法有温度,挥棍有力度!

  “啊....卧槽,爹.....救我!”

  钱来福起初还骂骂咧咧地嘴硬,但挨了七八下后,只剩下杀猪般的惨叫。

  “别打了,韩爷。”

  “韩爷爷,我错了.....”

  “我嘴贱,我该死.....”

  砰砰——!

  钱来福挣扎着跪地不断叩头,要是再不求饶,他这腿准得废在当场。

  钱老丈也彻底没有了刚刚的神气,抱着被打疼的老腿,老泪纵横道:“住手啊韩秋,都是一个村的,何必下此狠手?”

  “我们就是和你家娘子说两句话而已,现在走还不行么!”

  另外两人见状纷纷爬起离开。

  看向韩秋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。

  实在是想不通沉默寡言的闷瓶,这段时间突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。

  那下手是真狠呐,真敢往死里打啊!

  “滚!再让我听见你们嘴里不干净,或者敢来骚扰我家娘子,老子就卸你三条腿!....滚!”

  “儿啊,走....快走!”钱老丈如蒙大赦,佝偻着老腰将钱来福扶起。

  父子俩颤颤巍巍快步离开。

  院内骤然安静下来,残阳的余晖将韩秋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
  沈清照愣在原地,手无意识攥紧了笤帚柄,胸口微微起伏。

  她亲眼目睹了韩秋从平静到暴怒,再到出手的过程,那凶狠利落,和之前形成的温文尔雅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
  倒也不算是形象崩塌,毕竟她与韩秋今日相见不过寥寥一些对话。

  如此短的时间,焉能将一个人看透。

  但还真别说,硬汉行径倒是让她心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安全感。

  或许吧....

  在当前的大环境中,一个能扛事不怕事的人,或许比一个温吞懦弱的读书人更加可靠。

  韩秋看向沈清照,脸上怒气逐渐消失。

  他将弓箭和布袋放下,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。

  “怎么样,你没事吧!”

  “刚刚可有吓到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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