呵呵,韩秋冷笑一声。

  “夫子说,古人必无错喽?好,那么我们就论一论这错处。”

  “《后汉书》乃南朝刘宋范晔所撰,采前人所记。《汉官仪》则为汉之应劭所著,本为记述汉官威仪之书。

  应劭生于汉末,其书所引汉制,按理更近本源。

  然范晔著史,必参酌群籍,何以独此处与应劭所记相左?

  此矛盾乃千年公案,历代学者皆有疑窦,非我堂弟首言。

  可见连这细小错处,陈夫子便言不可改,可见......其学识其实并未高明多少,或者说是滥竽充数!”

  此言一出,满座学子皆惊。

  这人.....竟...当众批责夫子学艺不精?

  他怎么敢的!

  陈夫子脸色一变,强辩道:“哼!或许是范蔚宗另有所据,岂能因一处异文便妄疑前贤?”

  好一个另有所据。

  韩秋差点被逗笑了,错误摆在眼前,却死不承认。

  为什么就那么怕否决质疑先贤呢?

  人家都已经死了,难道你批责指正,他还能从坟里跳出来和你对峙?

  韩秋上前两步,笑容难掩,道:“那在下还真就有点疑问了,就请陈夫子一一作解。”

  “《汉官仪》成书于东汉末,所记为当世或稍前制度。《后汉书》成于南朝宋,距汉已隔两朝数百年。

  若范晔真有另据,其据何来!是埋藏数百年今方得见的孤本,还是口耳相传的佚文?

  为何史籍中从未见他人提及此另据?”

  陈夫子听后一时语塞,愣在原地。

  韩秋这话里有个陷阱,所谓文献都是基于先前优先,都是后人记前人,要么是同年同记,要么是后人取献而立,绝不能孤证不立。

 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  “回答不出吧?那不妨听我说……”

  韩秋目光扫视全场,双手背在身后,继续道:“我是皇城司的差吏,在我们皇城司断案非常喜欢以情理推之……”

  所有学子目光都看向他,不明白他提皇城司和论证两书之错有何关系。

  “汉举孝廉,意在选拔精明行修、可为吏之才。

  二十弱冠,三十而立!

  若真限定四十方可举荐,试问……廿余岁展露头角之俊彦,岂非要蹉跎二十年方可为国效力.....朝廷又岂会自断人才之途?

  故《汉官仪》三十之说,更合汉室求才实情。

  《后汉书》此四十之文,只怕是后世传抄刊刻时,因字形相似,或因辗转抄录笔误,以讹传讹罢了。”

  【‘卅’与‘卌’】:这里大家看这两个字,直观体会一下就好!

  此话一出,学斋内陷入一片寂静。

  不少学子低头沉思,这番论述既有文献比对,又有情理推断,逻辑上好像也能说得过去。

  圣人都言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既是关于人才年龄的论述,肯定是三十切中肯綮。

  不少学子纷纷点头,觉得有理。

  陈夫子额头已见细汗,他没想到一个皇城司出来的酷吏鹰犬,竟能引经据典至此。

  不行不行,绝不能让此人继续说下去,这里可是他的学斋!

  这样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无用!

  “你……你这是臆测!”

  陈夫子指着韩秋,声音发厉:

  “无凭无据,岂可妄下断言?经典传承自有定论……”

  “无凭无据?”韩秋猛然打断他,嘲讽道:“老匹夫,你可快闭嘴吧!南朝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时,引《魏略》言魏国察举亦曾参考汉制,明言‘旧制,限年三十以上’。

  裴松之与范晔生年相近,其引《魏略》所言汉旧制,恰与应劭《汉官仪》相合,此非铁证?

  若依夫子所言,古人必无错漏,那究竟是裴松之注错了.....

  还是应劭记错了....

  亦或是抄录《后汉书》的人传错了?”

  韩秋这次拿裴注的注书为旁证,直接将陈夫子的话彻底堵死。

  你既信范晔,那裴松之和应劭两人必错。

  你若信裴松之和应劭,那就得承认《后汉书》所记之文有误。

  韩秋掷地有声的话还在学斋中回荡。

  那些原本还看黄文启笑话的锦衣学子,此刻个个哑口无言。

  陈夫子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指着韩秋,却一字也吐不出来——因为韩秋说的都是他学问的盲区。

  韩秋环视着鸦雀无声的学堂,语气转冷,讥讽道:“陈夫子口口声声尊古训,却连古书传抄中的讹误都不敢正视,一味以古训之名压制质疑,与那刻舟求剑之人何异?

  舟已行矣,而剑不行,求剑若此,不亦惑乎?

  皓首穷经,若只知死守故纸堆中的错漏,而不敢明辨是非,这书读之何意!!”

  被韩秋这么一嘲讽,陈夫子心理防线彻底崩了,身子晃悠两下,脸色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青,手中戒尺啪嗒一声掉落,整个人都倒了下去。

  “夫子!”

  “夫子!”

  学子们一时错愕不已,连忙站起身朝陈夫子冲去。

  韩秋则拍了拍黄文启的肩膀,开口道:

  “走吧老弟,还看什么笑话?就这种夫子,一点水平都没有,还没你哥我懂得多。

  区区白杨书院,不来也罢。”

  此刻黄文启看着高大挺拔的堂哥,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崇拜:

  “哥说得对,不来也罢!”

  爽!太爽啦!!

  在书院憋屈这么多天,终于是把这口气给出了。

  他也看出来了,这所谓的陈夫子也不过是泛泛之辈,跟着这种人,哪怕学一辈子,恐怕秀才都考不上。

  两人离开学斋。

  而这一幕恰好被白杨书院的院长张长山全部看在眼中,在张长山身旁则屹立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。

  “彦卿兄,让你见笑了……”张长山尴尬一笑。

  王彦卿摸着胡须,喃喃道:“这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……韩秋,黄文启……难怪六殿下会向老夫举荐……”

  “彦卿兄,你.....在说什么?”

  “没什么,就是想在你们这里要个学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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