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世昌听完皇帝的问策,心中大喜。

  『哈哈哈,好啊!就知道陛下是绝不会坐视韩秋一人耀武扬威!』

  『哼!就算你是驸马又如何,满朝诸公,难道就唯你一人是能臣、干臣、贤臣?』

  满朝诸公苦韩秋久矣,自从他那个格物司发展起来后。

  搞得他们满朝大臣尽皆庸碌之辈,好像只会摇唇舞舌。

  现在连儒门的根基都被毁了!

  有道是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,韩秋越是立功表现,皇帝可能短暂的大喜,谁知道背地里会不会越发猜忌呢?

  以后扶持了李琰上位,会不会成为历史上某个姓霍的权臣。

  桀桀桀.....

  朝中大臣不少人同周世昌相同想法。

  李玄徽确实有自己的小心思,但却完全和他们不同。

  李玄徽:『╮(╯3╰)╭哼!韩秋这小子可惦记安家这姑娘许久,前段时间还和老六闹了一出抢亲!』

  『不过该说不说,这安家大姑娘确实是个好丫头,可惜自家崽子都是些不争气的,堂堂皇子竟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。

  要不然如此才女,岂能便宜了韩秋那小子.....』

  出于政治上的考量,李玄徽从来不会打破朝堂平衡。

  先前无论是处置六部官员,还是打击地方豪强,实在是他们贪的太多了。

  大禹内忧外患,不查抄他们这些大贪,国库如何充盈?

  现在大禹缓过来气,就不能完全把奸佞铲除。

  朝堂上需要有忠臣,贤臣,良臣,能臣,当然万万也不能少了奸臣。

  不然有些事,皇帝不方便做,指望着那些沽名钓誉的清流也不现实。

  到时候还不是奸臣是皇帝最忠诚刀?

  刀不被抛弃,就得不断做脏事,证明自己的价值,要不然清流凑在一起,有难免不是新的利益集团。

  江南士林划分两派,一部分仍是前六部官员为首的江南党。

  另一部分就是见辩学有勃起之势的清流,例如以安家为首的这些人。

  姑且说安家是真心实意的愿意推行朝廷新政。

  那他背后依附而行的人,全是一心一意之人吗?

  不过是提前下注,抢个位置罢了!

  儒学如此,换个辩学、工学、农学、医学......他们就完全不争名夺利,一心一意做实事了吗?

  韩秋所主张的思想,李玄徽支持,但他可不是完全理想主义者。

  只要安书颜回答不上这个问题,他就能借机敲打安家,顺便把江南衍生出来的那帮清流压一压。

  起码不要让旧文官集团直接拼个头破血流!

  更何况,自己的小女儿都成了纯狱公主,在诏狱中走了一遭才嫁给的韩秋。

  韩秋府上的那几位夫人皆是如此,安书颜才女之身进去,还不得名头压那几个一头。

  (ノ´∀`*)这怎么能允许呢?!

  便是韩秋也不会想到,皇帝会如此腹黑。

  ......

  安书颜跪在金砖上,微垂着眼帘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
  起初听到周世昌诬陷时的慌乱,在接触到具体政务算题的一刹那,反而渐渐平息下来。

  很快,她抬起头来,道:“回陛下,豪绅之所以能裹挟江南织户与茶农,根源在于织户茶农无船无引,所产丝茶只能低价卖予豪绅行栈,受其盘剥。

  而豪绅之所以敢逃税走私,又是因为私船出海虽有风浪海寇之险,利润却远高于向市舶司缴税。”

  “民女以为,破局之法不在海上围堵,或可行岸上分流之策。”

  李玄徽身体微微前倾:“哦?何为岸上分流?”

  安书颜抬眸从容答道:“民女觉得.....可由市舶司会同皇家商行,在苏州、杭州、明州设官督收购栈,按市价直接向民间织户与茶农收货,许其以丝茶折抵夏秋两税之半。”

  “这样....农人有了官栈兜底,豪绅便再难压价裹挟,此为一破。”

  “关于第二点,早先朝廷便已有立船籍保甲之策,何不与海贸官保之制合归一处?

  凡在市舶司登记造册,按章缴足一成税款之商船,朝廷准其配装格物司打造的精钢护船军械,并由水师提供海图潮信,编队护航。

  若遇海寇劫掠,市舶司可凭税单减免其来年三成关税。

  反之,凡未登船籍之黑船,一旦在海上被劫或因风触礁,官府概不受理追赃,且严禁江南各大钱庄、票号为其提供银两汇兑。”

  “商人重利亦惜命。走私黑船既无货源垄断之利,又要自担海寇血本无归之险,更断了钱庄周转的现银流。

  而合规缴税者既有官栈货源,又有水师护航。不出半年,中小海商必纷纷脱离豪绅自立船号,豪绅纵有私船,也成了无源之水!”

  一番话落,太极殿内落针可闻。

  不仅户部尚书杨鹤年听得捻须沉吟,就连中书令萧衡眼中也掠过一抹惊诧。

  这安家女竟有如此才学?

  而且所答内容与他们六部官员商议出来的办法,基本上大差不差,除了个别处有些歧义。

  但仔细推敲的话,也并不是没有道理。

  不愧是江南第一才女,除了诗文歌赋外,实策论政也颇有见地。

  李玄徽拍案赞道:“好!好一个岸上分流,好一个断其汇兑!”

  “周世昌,你抬起头来告诉朕,朕这道题,可是三日前刚从明州呈上来的急奏,连礼部尚书都不曾见过!”

  “你总不能说韩秋还能未卜先知,在二月廿八日就把今日的御前奏对教给安书颜吧?!”

  周世昌吓得浑身一哆嗦,瞧这话问的。

  他还能说皇帝帮着舞弊吗?

  于是连忙重重磕头道:“陛下息怒!安氏.....安氏才思敏捷,确有实学,臣等就事论事,不敢抹杀其才!”

  “只是.....只是御前奏对答得好,并不能洗清考前泄题之嫌啊!”

  他咬了咬牙,心知今日若是退缩半步,自己这个诬告皇亲与新科贡士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
  周世昌从怀中又摸出一份折子,拼命高喊道:“陛下!臣等还有人证!礼部主客司书吏陈九,今晨已向御史台投案自首!”

  殿中刚刚缓和的气氛,骤然再度绷紧。

  韩秋眼神一冷,看向周世昌。

  这个狗东西,真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!

  (`□′)殿中就安姑娘一个贡士么,为什么要盯着她不放。

  周世昌大声道:“陈九供认,他在二月廿五日刻印通试备选考题时,曾受格物司与安府下人重金买通,将三道农政、工造原题底稿拓印带出!

  不仅辩理学宫后巷搜出了沾有格物司红泥的残页,御史台今晨带人去安家租住的城南宅院外围搜检时.....

  更在安府后厨未烧尽的灶灰里,翻出了半张未曾烧毁的礼部朱丝栏题纸残角,以及一枚格物司内造的铜牌!

  如今人证陈九、学宫底稿、安府灶灰残纸俱在,桩桩件件皆能对上!”

  另一名御史也紧跟着叩首高呼:“陛下!安书颜纵有才学,然考前私通考官、窃取礼部机密,已触犯《大禹律》科场舞弊大罪!”

  “同场应试的肃政大夫之女严瑶,考前与安书颜形影不离,同住一院温书,其商贸专卷中有三处算例与那半张残纸上的批注一字不差,显系共谋!”

  “请陛下依律彻查,以正国法!”

  严明一听自家姑娘也被牵连进去,终于是站不住了。

  “(キ`゚Д゚´)周世昌,你们放屁!”

  “陛下,你看.....严大人他急了!”

  “严大人自诩清流,不结党不营私,可也没说过不帮着自家姑娘行便宜之事!”

  “而且严瑶姑娘貌似也与韩驸马颇有交情,韩大人倒是艳福不浅呐!”

  “家中已有四房妻妾,更是陛下的乘龙快婿,现在.....哼哼!”

  周世昌索性破罐破摔,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韩秋。

  “周大人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不要乱说!”韩秋脸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
  要不是怕激化矛盾,他真想现在破口大骂了。

  严明反正是忍不了有人造谣自家姑娘,站出来看向李玄徽道:“陛下,周大人等人信口雌黄,恶意中伤新科学子。若不加以严惩,朝廷威信何在,法度何在?”

  “严大人,下官怎么就信口雌黄了?”

  周世昌拿着证物晃了晃。

  铁刀会那位神算先生布下的局,从开始就不指望在学问上压倒安书颜。

  他们可是实打实地伪造了从礼部书吏,学宫废纸到安府灶灰的整套物证链!

  拿人命弄出来的证据,谁查也不好使!

  阶下,安书颜听闻自家后厨竟搜出题纸残角和格物司铜牌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
  这不对劲吧!

  “陛下明鉴,民女绝无此事!安家世代清白,民女便是落第回乡,也断不会做这等苟且之事!”

  一旁的严瑶也跟着上前一步跪倒在地,开口道:“陛下!民女与安姐姐温书所用算例,皆是平日学宫讲义中所录,何来窃看礼部残纸之说?”

  “这分明是有人暗中栽赃!”

  “不错!”严明站在自己女儿身侧,继续道:“臣自锁院阅卷以来,三日未曾踏出贡院半步,小女严瑶更是在本官眼皮底下苦读十余载,行事光明磊落!

  你们这群宵小,为了攻讦新科,竟敢把脏水泼到本官女儿与安家头上,真当肃政院的刀不利吗?!”

  周世昌缩了缩脖子,却仍死死咬住不放:“严大人身为今科主考,令嫒涉案,按律当避嫌!”

  “臣等所呈皆是实证,礼部书吏陈九此刻就在殿外候审,是不是栽赃,提审便知!”

  韩秋怒极反笑,大步走到殿中,冷冷道:“好一个滴水不漏的铁证!

  周大人,你说安姑娘拿了礼部原题,以安姑娘方才在御前展露的才学,她若真想舞弊,看完题纸背下便是。

  又何必留着礼部专用的朱丝栏题纸不烧干净,偏偏留半张残角在灶灰里等你去搜?

  又何必在里面塞一枚格物司的铜牌,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事跟我韩秋有关?!”

  “这.....”周世昌语塞了一瞬,旋即强辩道:“许是天网恢恢,彼等销毁赃物时仓促疏漏!总之物证俱在,韩大人空口白牙,岂能推翻铁证?”

  殿内吵成一团,随同周世昌发难的七八名礼部,御史台官员齐齐跪地请旨,要求严办。

 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魏直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言。

  因为他了解皇帝,这件事闹大丢的是朝廷的脸,最后免得要杀一批人了。

  御史台的这帮人,非要掺和在这党争之中,想找死正好也能空出一些位置出来。

  何乐不为呢?

  李玄徽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  倒也不是对周世昌他们逼宫恼怒,他们要是有手段斗韩秋,斗安家这批人。

  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,但是.....这手段会不会太粗糙了?

  把自己当傻子吗?

  可现在礼部书吏认罪,朱丝栏题纸,安府的把柄,被做成了证据链摆在明面上来。

  若今日直接挥手揭过,明日天下落第的数千学子就会受人煽动,闹出罢考叩阙的惊天大乱,新科改制的公信力也将毁于一旦。

  李玄徽沉默良久,目光扫过满脸愤慨的严明与韩秋,最终落在阶下脸色惨白的安书颜与严瑶身上。

  “哼!既然你们非要闹个鱼死网破,分出一个胜负,那朕就亲自给你们打擂!”李玄徽心中有了决定。

  “传朕旨意。”

  李玄徽缓缓开口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“今科殿试,其余贡士照常拟策,明日放榜授官。”

  “至于安书颜、严瑶,及学宫涉案之张铁、刘二四人,功名暂行冻结。”

  安书颜身子晃了晃,眼眶瞬间红了起来。

  “着大理寺会同刑部、锦衣卫,即刻提审礼部书吏陈九,复核一应物证!”

  “在案情查明之前,将安书颜、严瑶等四人.....暂押刑部大牢看管,不得用刑!”

  “陛下!”韩秋与严明同时惊呼出声。

  严明双眼通红,上前一步还要再谏:“陛下,小女与安家丫头皆是清白女儿家,怎可入刑部大牢那等污秽之地?!”

  李玄徽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严明,你是主考官,韩秋是格物司主事,朕若将人交由你们肃政院或皇城司看管,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?”

  “清者自清!朕给你们五日时间,五日之内查出幕后真伪,朕亲自为她们二人恢复功名,赐状元及第之荣!若查不出.....”

  李玄徽没有把话说完,猛地一拂龙袖:“退朝!”

  几名殿前禁卫应声入内,走到丹墀之下,对着安书颜与严瑶沉声道:“安姑娘,严姑娘,得罪了,请跟卑职等走一趟吧。”

  安书颜强忍着泪水,从地上站起身。

  这副梨花带雨脆弱的模样,最是令人心疼。

  韩秋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,一直都是他的想法太过顺利了。

  “安姑娘,你们.....”韩秋欲言又止。

  她停下脚步,望着韩秋愧疚的眸子,反而轻轻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韩大人,书颜没事。大人莫要为了书颜在朝堂上乱了分寸,书颜在里面.....等大人来接。”

  严瑶也咬着嘴唇,朝父亲严明投去一个安定的眼神。

  随后便扶着安书颜的胳膊,挺直脊背随禁卫迈出了太极殿门槛。

  韩秋站在原地,双拳捏得咯咯作响。

  好家伙,自己千防万防,安书颜最终还是没逃过下狱这一遭!

  “此仇必须要报!”

  “该死的周世昌,不对.....应该是背后的崔党!”

  “早晚把这些杂碎都送上断头台!”

  严明冷静下来后,快步走到韩秋身边,压低声音咬牙道:“韩秋!这帮人是正式向我们宣战了!”

  “竟敢在科场里耍这等下三滥的阴招,连老夫的女儿都敢动。”

  “此事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,哪怕把这身三品官袍扒了,老夫也要把幕后的那位一身皮给活剥下来!”

  韩秋深吸一口气,眼底一片森寒:“恩师息怒。他们既然敢把格物司的铜牌和礼部题纸塞进安府,就说明铁刀会和朝中那帮老狐狸早就串通好了。

  刑部那边有孙伯庸和钟尚书看顾,又有陛下不得用刑的明旨,书颜和师妹暂时不会受皮肉之苦。

  他们不是喜欢做铁证吗?

  学生定要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做局,他们何尝不是给了咱们出手的理由!”

  严明目光深邃看了他一眼,“哈哈哈,好.....那你我师徒二人联手,清理这帮杂碎吧!”

  “肃政院也好久没有喝过血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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