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大臣们吃得差不多了,韩秋将皇帝请到了格物司内院的一间密室。

  王德全跟在后面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  李玄徽在主位落座,扫了一眼屋内,朝外面吩咐:“让魏直、严明、沈忠孝他们两个过来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曹国公也一并叫来。”

  不多时,几人鱼贯而入。

  魏直还不忘擦擦嘴角,一双眼精光四射,显然是把红薯也给吃美了。

  进门先扫了韩秋一眼,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。

  严明自大病一场恢复后,身子还是有点薄弱,前些日又惹了风寒,本应该告病在家。

  听说了皇帝带诸臣来参观格物司后,也是从家中后面赶来了。

  沈忠孝一身戎装,跟随在李英杰身后,反手关上了门。

  至此,内臣几乎齐聚一堂。

  至于其他臣子,还是在外面啃红薯吧。

  李玄徽靠在椅背上,开门见山:“大朝会上的事诸位都听到了,北方生乱,赤勒部联合六个草原部落南下,兵力十五万。朔方守军不足四万,援军最快十日方能抵达。”

  “大朝会上说的那些官话,朕不想再听第二遍,也不想说第二遍。现在是关起门来,说点有用的。”

  “就借着这个机会,都安排下去吧!”

  曹国公李英杰率先抱拳:“陛下,臣请率京畿右武卫精锐一万,即刻北上。”

  “一万可够?”

  “若是从前,或许不够。”李英杰看了韩秋一眼,“但若格物司的破军刀能在半月内送到前线,臣有十成把握守住朔方。”

  韩秋接过话茬:“半月内交付第一批五千把,没有问题。一个月内追加至两万把。”

  “好。”李玄徽一拍扶手,“曹国公,朕给你两万精锐,再从河东道抽调一万骑兵。三万人,够不够拖住他们?”

  “拖住?”李英杰愣了下。

  “朕说了,朕不但要把他们打回去。”李玄徽站起身,声音沉了下来,“打完了他们还要追出去,让草原各部知道犯我大禹的代价!从此后,攻守易形了,寇可往,我亦可往!”

  韩秋:(Ò ‸ Ó||)这台词怎么有点熟悉?

  话落,屋内几人齐齐抱拳:“陛下英明!”

  李玄徽摆摆手,看向王德全:“拟旨.....曹国公李英杰领行军大总管,统京畿右武卫并河东骑兵,克日北上。

  沈忠孝领后军督粮使,全权调配北境粮草军需。

  格物司韩秋即日起获最高军械制造权限,一个月内产出足量破军刀,由兵部配合发放。”

  王德全奋笔疾书,笔尖在纸面上刷刷直响。

  李玄徽一条一条往下说,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调拨,从行军路线到驿站接应,事无巨细。

  严明虽然不管军务,但作为肃政院的人,负责监察军中贪腐和后勤弊端,也分到了差事。

  魏直则被安排盯着朝中动向,防止有人趁北方开战之际在京中搞事。

  等一切安排完毕,几人正要告退。

  “且慢。”韩秋突然开口道。

  众人看向他。

  韩秋拱了拱手:“陛下,臣还有一虑。”

  “哦?还有何虑,莫不是朕安排的不够妥当?”

  “陛下安排的自是妥当,只是北境之乱,固然是当务之急。可臣担心的不只是北方。”

  韩秋顿了顿,组织了一下措辞:“陛下,再过不到四个月便是新科开举。殿试改制、辩学入官、格物立司....这些动的都是世家大族和旧官僚的根基。”

  “江南虽经过几轮清洗,但拔掉的是明面上的钉子,暗处还有多少人蠢蠢欲动,谁都说不准。”

  “如今北境一乱,朝廷的注意力和兵力都被牵扯过去。

  若有人趁此机会在南方生事.....哪怕不必造反,只需在几个关键州县闹上一闹,拖住新科开举的进程。

  那陛下推行的一切新政都可能功亏一篑。”

  此话一出,屋内众人不由得紧张起来。

 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方,南方要不是韩秋提一嘴,他们还真没考虑到。

  不过....南方都被血洗了两轮了,应该不至于还有人头铁搞事情吧。

  有的时候不怕万一,就怕一万。

  魏直皱了皱眉,看向韩秋道:“韩大人是否太过谨慎了?南方经过盐案大清洗,十大家族折损过半,剩下的也都被看管得紧。谁还有胆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?”

  韩秋没有反驳,他只是提出观点,至于皇帝怎么考虑,就不是自己的事了。

  李玄徽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韩卿所虑并非空穴来风。”

  他背负双手,踱了两步:“锦衣卫近来确有密报,南方几家旧族有暗中往来的迹象。虽未查到实质性的动作,但串联的苗头已经有了。”

  魏直闻言,脸色微变。

  “不过诸位也不必太过紧张。”李玄徽摆摆手,“有锦衣卫盯着,他们暂时翻不出大浪来。但韩卿的提醒很及时....防患于未然,总好过亡羊补牢。”

  “严明,你肃政院那边也加强对南方各道的监察。魏直,朝中若有人借北境之事做文章,不必客气,直接参奏,拿出你之前说教朕不是的那番气势来。”

  “咳咳!”魏直被说的有些尴尬,辩解道:“陛下臣从未有过说教陛下的想法。

  有道是君王有过,臣子视而不言,为不忠,此乃臣之过。

  君王拒而不纳,为不明,此乃君之过也....”

  “够了够了!”李玄徽脸色立马黑了下来,还没完没了了。

  要是再让这魏老狗说下去,自己好像又犯了一大堆错。

  韩秋一副吃瓜看热闹的样子,这姓魏的果然有点说法。

  交代完毕,几人陆续退出。

  韩秋走出密室,刚到前院,就撞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
  李琰.....

 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格物司,此刻正站在一堆大臣中间,手里举着半块烤红薯,啃得满嘴都是。

  “殿下,您怎么来了?”潘勇这时也发现了他,有点懵。

  李琰轻咳一声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装模作样道:“本殿下路过,闻着味儿进来的,怎么?我还不能来了?”

  路过?

  好吧,您是皇子,您说什么都对!

  潘勇不敢多说,赶紧又递了半块过去:“殿下您吃您吃,这还剩半个,热乎的。”

  李琰接过来,又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挑了挑眉头。

  “嗯~九九熟,真是稀罕物~!”

  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问潘勇:“话说,这东西你们格物司还有多少?”

  “回殿下,总共也就种了那么一亩多地,今天挖出来大半了,剩下的还得留着做种。”

  李琰若有所思,开始盘算起来。

  要是把这东西弄到酒楼里做成甜点,烤着卖、蒸着卖、切片炸着卖,那得多少钱一份?

  物以稀为贵,这玩意儿整个鼎阳城就格物司有,独一份。

  就算是开春推广出去,起码也得大半年时间才能在市场中流通。

  “不对,我来是找茬的,怎么突然开始想着做生意了!”

  李琰把红薯往嘴里一塞,腾出两只手来,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韩秋。

  于是大步走到韩秋跟前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
  “韩大人!”

  周围还没走完的大臣们纷纷侧目。

  李琰往前一站,叉着腰:“韩大人真是日理万机啊,本殿下有个问题想请教,不可当将不当将。”

  韩秋停下脚步:“殿下都这么问了,自然是....请讲。”

  “我刚刚听说格物司马上要扩产军械,户部还要拨十万两银子?”

  “不错。”

  “那本殿下就纳闷了.....格物司的东西是好东西,可这好东西是你韩大人一个人的功劳吗?”

  “陛下拨银子是给格物司,到底是给格物司用,还是进了你韩大人个人的口袋。”

  “(乛ω乛“)本殿下可听说了,格物司上上下下,从匠人到杂工,都唯你马首是瞻。都已经只知韩大人,而不知陛下.....”

  韩秋脸色骤变。

  “(キ`゚Д゚´)殿下不可妄言,这钱自然是属于格物司上上下下所有人的,还有....什么叫只知陛下....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不要说!”

  妈的,李琰这大舅哥纯粹是要自己小命啊,生怕自己不会走狗烹是吧!

  几个还没走远的工部官员停下了脚步,竖起耳朵。

  好家伙,六殿下莫非是要巧设连环计,让韩秋误上断头台?

  “(ノ´∀`*)哼!我看不见的.....”

  李琰还想继续嚷嚷,再给韩秋上点眼药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  “逆子!嚷嚷什么?”

  李玄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
  大老远就听见他在这边蛐蛐韩秋,不知道还以为是仇人呢。

  那种话能随便在外面说么?

  李琰浑身一哆嗦,立刻缩起脖子,转过身笑道:“父皇,儿臣就是路过.....”

  “路过?格物司在皇宫这么偏的位置,你倒是告诉朕,你从哪个方向路过的?”

  “呃.....”

  李琰撇撇嘴,有点心虚。

  李玄徽懒得跟他废话,冷哼一声:“韩卿为国操劳,忧心边防,你倒好,跑到格物司来蹭吃蹭喝。就知道添乱,少在这里碍眼!”

  “好吧,儿臣遵命!”

  李琰灰溜溜往外蹿,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韩秋挤了挤眼。

  好像是话里有话....还有话要说。

  李玄徽训完儿子,也懒得多留,便带着王德全以及宫卫回宫了。

  等皇帝走远,大臣们也陆续散去。

  李琰果然没走,躲在格物司侧门的墙外,等韩秋过来。

  “妹夫!”

  韩秋翻了个白眼:“呦!这不是六殿下,刚才不是还六亲不认的样子,好像要把我送断头台呢!”

  “那不是演给那帮老东西看的嘛。”李琰搓搓手,“别的先不提别的....红薯,你还有多少?”

  “殿下想干嘛?”

  “当然是拿去酒楼卖啊!”

  “这东西整个鼎阳城就你格物司有,现在是要多稀罕有多稀罕。过阵子推广开来,可就没有这个商机了。”

  “我李氏酒楼刚重新开张,正缺一个噱头。我都想好了,烤红薯、拌红薯、蜜汁红薯、香辣薯糕...!”

  “到时候达官贵人排队来吃,一份卖个一两银子不过分吧?”

  韩秋嘴角抽了抽:“一两银子一个红薯,你....你这怎么不去抢?”

  “哎呦,香辣红薯是什么,那玩意可是甜的!”

  “哎呀,外面涂抹点椒粉就是了!”

  “反正物以稀为贵。等明年开春遍地都是了,趁现在数量少,不宰一刀更待何时?”

  韩秋不得不承认,这家伙做生意的嗅觉确实敏锐。

  而且仔细一想,让李氏酒楼先推出红薯相关的吃食,相当于在民间提前做了一波宣传。

  等朝廷正式推广种植的时候,老百姓起码听过这个名字、知道这东西能吃,抵触心理就小了很多。

  但韩秋不可能把存货全给他。

  “五十斤,顶多了。”

  “一百!”

  “不可能。剩下的还要留种,还要给家里人尝鲜。”

  “七十!七十斤!妹夫,七十斤是底线了啊!你想想,这可是帮朝廷做推广,利国利民的大好事!”李琰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

  韩秋心中有点肉疼,辛辛苦苦种了将近三个月,浇水施肥,精心伺候,总共就收了那么百来斤。

  今天又烤了不少给皇帝和大臣们吃,满打满算剩下的也不多了。

  “六十斤。多一斤没有。”

  “行,成交!”

  李琰生怕他反悔,立马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韩秋手心。

  “这是定金,十两银子,不能白占你便宜,廉洁嘛从我做起。回头我让人来拉货啊。”

  韩秋把银子攥在手里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:“等等!你给我十两银子,回头转手一两银一份卖出去,六十斤至少能卖....”

  “妹夫,做生意嘛,各赚各的。”李琰拍拍他的肩膀,笑得好似一个奸商,“你放心,卖出去的钱,我分你一成。”

  “一成?那我谢谢殿下了,你可真大方。”

  韩秋懒得跟他扯皮:“行,但得说话,买回去之后,让酒楼的人跟每个食客说清楚,这是格物司从海外引进的新粮种,朝廷大概今年就要在全国进行试点推广。”

  “放心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
  李琰拍着胸脯,揣着最后一口红薯屁颠屁颠走了。

  韩秋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
  “哎,潘勇。”

  “大人?”

  “去把剩下的红薯称一称,留二十斤我带回家,其余的都归拢好,等六殿下的人来拉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潘勇应了一声,又问:“大人,那高炉那边......”

  韩秋深吸一口气,收起了方才的松快。

  “从今天开始,所有人三班倒,日夜不停。一个月内,我要看到两万把破军刀。”

  “工钱不是问题!”

  “是!”

  (二合一,四千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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