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七日,中书省几乎没有熄过灯。

  六部各出题目,辩理学宫负责审核题目能不能真正考出本事。

  礼部最开始想把百家各出一卷,考生全部作答。

  户部几乎是当场反对。

  谁家考卷能把百家之学尽数罗列其中?

  就是给考生十二个时辰,也未必能答完那么多题吧!

  殿试还没结束,人先在先殿里饿死了,岂不是成了笑话。

  一番激烈商讨后。

  最终定下来的法子,是经义、国策为公卷,所有贡士必答。

  再额外设农政、工造、刑名、军略、商贸、医理六门专卷,由考生自择其二。

  公卷六十分,专卷每门二十分,总分一百。

  公卷不足三十六分者,不得入甲。

  总分不足六十分者,不得授进士出身。

  若某一专门近于满分,即便总名次稍后,也要在授官时优先送往对应衙门。

  状元、榜眼、探花仍由皇帝亲点,却不能只看文章辞藻,还要当殿追问一桩实际政务。

  整个过程有板有眼,多亏了王彦卿等人的参与。

  当然,这一切也是很久之前,他们与韩秋交流过程中提炼出来的大致思路。

  分科取士、分科教学,不同的人才就应该对应不同的方向。

  章程定下,新的问题又来了。

  那么谁来阅卷?

  礼部说百家之题应该由百家阅,御史台又质疑其存在徇私可能。

  最后只能各卷密封姓名,由三名不同出身的阅卷官分别打分,取中数,若三人相差超过十分,再送中书复核。

  一套章程折腾下来,萧衡已经连续七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
  第七日傍晚,他刚把最后一份试行章程送进宫,承天门外便传来了消息。

  韩秋和六皇子竟然回京了。

  听说随行的还有两名西海番商,番商竟然来了京畿之地。

  这还真是少见。

  不过.....下一次大朝会还在两日后。

  李玄徽可有点等不及,直接让人把韩秋与李琰召进了宫中。

  韩秋一路风尘仆仆,连家都没来得及回,便随同着李琰去往宫中觐见。

  进入御书房后,他与李琰同时跪下。

  “臣韩秋,拜见陛下。”

  “儿臣拜见父皇。”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李玄徽看了一眼二人身上的泥点,一脸热切道:“哈哈哈,辛苦你们了,听说种子都原原本本弄回来了?”

  李琰笑容灿烂,站起来便道:“回禀父皇,找到了!”

  “检查完,足足有十二袋活种,目前已经送去格物司封存。就连那个番商也带回来了,我们来的时候已被鸿胪寺之人接走!”

  “父皇,我和你说奥.....”李琰站在一旁滔滔不绝讲起此番南下的所见所闻。

  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皇子,别提这段时间过得有多开心了。

  李玄徽似笑非笑听着,不时点点头。

  直到亲耳听到李琰把泉州所见、番商行骗、开海契约说完,表情才有所变化。

  还真是触目惊心啊!

  韩秋在旁边补充了江南查案的过程,末了又拱手道:“陛下,此番能迅速收网,全赖六殿下居中统筹。若非殿下公开南下吸引目光,臣也不好暗查。”

  “妹夫你看你说的什么话,不需要把功劳让给我,我自己几斤几两清楚的很。”

  “父皇,此番南下大捷,皆系韩秋一人之功,我也只是个甩手掌柜。”

  见他们两个当面互相推让起功劳来,李玄徽有点绷不住。

  “行了行了。”李玄徽摆摆手:“你们两个道士穿一条裤子关系好啊。”

  “有功自当赏,等两日后的大朝会,朕自会亲自嘉奖!”

  “多谢陛下!”

  “那二臣就谢谢父皇了!”

  李玄徽满意的点点头,突然又感慨道:“这锦衣卫组建的还是及时啊,朝廷的职能机构理应如此。”

  对此,韩秋深以为然。

  毕竟按照华夏的正八经历史,到了大明这个阶段。

  不说帝王权术登峰造极,官场体系架构也到了前朝任何朝代都没有的高度。

  从锦衣卫再到东西厂,各司其职,制衡之道可谓是玩得炉火纯青。

  若不是皇帝有先见之明,以前半年就将锦衣卫暗查在地方官绅,哪怕是商号、驿站与书院这些地方。

  无数双眼睛盯着,彼此互不相知,堪比狼人杀模式。

  韩秋也不可能到了江南如此迅速打开局面。

  当然,这也离不开自己有一个在锦衣卫全能机构中当副指挥使的娘子。

  这以后还是得多仰仗娘子啊!

  “陛下圣明。”韩秋犹豫片刻,思索再三,道:“陛下,臣有一不情之请!还望陛下恩准!”

  “哦?何事!?”

  一旁的李琰也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
  “陛下,可是要在宣政殿论功行赏?我是说.....臣能不来吗?”

  此话一出,御书房内的父子二人都懵了。

  这不对吧!?

  “妹夫,你说什么?不来?”

  “不来宣政殿受赏么!”李琰皱眉道。

  “是!”

  李琰听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见父皇老爹脸色不善,连忙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,功劳是咱们两个的,真不需要你为我遮掩什么。”

  “你总不能说不要我父皇给的恩典吧!”

  李玄徽目光微凝,虽然他很喜欢韩秋这个年轻人,也喜欢他的特立独行。

  但是这种无缘无故的反常,这不要那不要,岂不是更有所图?

  有的时候,皇帝给臣子恩赏,也是一种试探和绑定。

  如果你拒绝,除非是真的心无所求,要么就得被当成司马懿了。

  尤其是年纪轻轻就已心思老辣的『司马懿』

  韩秋郑重其事看向皇帝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所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臣自知我这人是不大会说话的,平日里行事另类,脾气也算古怪,也不善与同僚相处。”

  “朝堂内外除了肃政院和皇城司的一些同僚外,朝堂上除了严大人作为恩师外,似也没有什么可交之人。”

  “每一次上朝时,都要面临各种夹枪带棒的评议。倒也不是臣害怕这些评议,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听,而且还会影响心情。”

  随后,他目光上移,一本正色道:“臣现在只想做个外臣,管好格物司,就像之前研究农具、煤、盐、粮种等等,摆弄奇技淫巧,弄出些真正能造福百姓的东西。”

  “而不是生逢于官场,与人私相而教,结党营私!”

  “如果非要结党营私,臣愿做帝党,营皇私!”

  “因为臣既是陛下的臣子,又是公主的丈夫,还是六殿下的朋友.....”

  “当然,陛下若有所言,可随时召臣入宫。臣能做便做,不能做也会给陛下说清楚。”

  “让臣每日站在朝堂上,与人争礼法、论资历,臣实在没那个心力,也不愿把时间耗在这上面。”

  韩秋话说得无比诚恳,就差直接把自己打上了帝党标签。

  他不想证明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忠于谁谁谁的人。

  如果明确来说,他的阵营已经无法改变。

  当然,从宏观的角度来说,他更忠于整个社稷、整个江山、整个黎明苍生。

  至于是不是做圣人,自有后人评说。

  李玄徽打量着他,忽然笑道:“你小子啊,真是特立独行....也是,年轻人有想法,总是能给朕带来一些新气象。”

  “或许你说的对,让你和那些活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争长论短,也确实难为了你。”

  “好,不想常参便不常参。格物司本就不是六部常衙,你仍做朕的外臣。”

  “不过有差事时,朕召你,你可不能装病。”

  “哈哈,臣遵旨。”韩秋听后大喜。

  不上朝,多是件美事啊。

  工作自由、时间自由,也不至于那么早离开暖和和的被窝。

  “不久前的大朝会,朕已恢复你正五品格物司主事一职,等回去后,你直接去格物司就好,圣旨可以后补。”

  韩秋:“臣谢主隆恩。”

  “那个陛下,既然没有别的事,臣能不能现在就去格物司?”

  “刚回来不回家,现在去?”

  “陛下有所不知,那些种子在路上闷了这么久,没有我在怕别人照顾不好。”

  “暖棚的实验也不知其余人做的如何,总得去看看。”

  韩秋越说越急,最后道:“臣现在回家也不踏实,还不如先把事情安排好。”

  李玄徽无奈摆手:“去吧去吧。”

  “臣告退!”

  韩秋转身便走,脚步比进宫时快得多。

  等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,李玄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  “琰儿。”

  “父皇.....”

  “来,坐近些。”

  李琰心中一紧。

  父皇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。

 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,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上。

  李玄徽问道:“这趟江南,有什么收获?”

  “嗯....儿臣看到了很多,也想了很多。”

  “说说看。”

  李琰想了想:“地方上的事,比儿臣原先想象中要复杂。”

  “皇帝发一道旨意,不代表事情便能顺利办成。”

  “单单从赶路,沿途驿站所间。朝廷政令经过州府、县衙,只要有任何一处伸手干预,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东西都会变少。”

  “商报改变了这一点,但还远远不够,因为刊印报纸的权力仍旧在地方官府手里。”

  “朝廷至今尚未拥有实质性的监督,就算朝廷的政令过去,当地官府会不会强行进行曲解呢?”

  “就算他们原原本本地将内容广而告之下去,百姓又能否理解其意?”

  “或者说,在有人解读朝廷政令的时候,能否直接表达出朝廷中枢所想所言?”

  “所以儿臣以为,想要让百姓拥护朝廷,首先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朝廷在做什么、想做什么,接下来又如何做。”

  “然而让他们明白这些道理,注定不能光让百姓目不识丁,随意听信地方歪解之言。”

  “因此儿臣所想,能不能成立一个专门的宣传机构,专门负责宣讲朝廷政令,顺便替带起教化万民的职责,如此一来民知君,而君识民意。岂不两全其美....”

  李玄徽听后,顿时眼前一亮,没想到这个一向不着调的逆子,竟还有如此见论。

  “好哇,成长了!”

  “你能有这个想法,为父很欣慰。这才是身为皇子理应去考虑、去思索的事。”

  李琰嘿嘿一笑,“谢父皇夸奖!”

  “这个想法你回去好好落实,写一份章程送上来,朕会亲自批阅。若可行,未必不能落实。”

  “是!”李琰领命,很是激动。

  自己这也算是为朝堂献策,为百姓谋福了吧!

  李玄徽沉吟片刻,忽然又问:“若有一日,你坐在朕的位置上,再遇到江南这种事,该怎么办?”

  “父皇儿臣不敢.....”李琰立马起身,稍显惶恐。

  “呵呵!你小子那么激动干什么,还真想坐这个位置啊!”

  “朕只是觉得太累了,这贪官为什么就杀不完呢,为什么一定要贪呢?”

  “他们明明拿到了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永远都无法体会到的权力。”

  “他们所得到的名望、钱财,也足以支撑三代兴而不衰,何必要做颠覆朝廷,成为那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害蚁呢?”

  闻言,李琰眉头紧锁,忍不住深吸一口气。

  考验开始了!

  或许这决定他有没有资格参与到那个位置的争夺之中。

  当今太子多病,诸多皇子都抱着多加勉励的想法。

  除了庆王之外,敢说其他已经到外地就藩的皇子没有想法吗?

  李琰大脑飞速思索着,想着父皇这个问题中有没有更加深层的含义?

  这是韩秋教给他的一个方法,在回答一个问题之前,绝不能只浮流于表面。

  因为表面的问题,只要是正常人有脑子都会回答。

  怎么样将答案说的与成人不同,更有见解?

  又或者说突出个人风格与特性,这才是优于他人而胜于他人的方式。

 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,父皇所问的这个问题,除了询问贪官为何悬而不绝,永远赶不尽杀不绝。

  更重要的是,如何治贪、防贪、惩贪,或从根源上,让贪官没办法肆意妄为,让他们无所遁形。

  这已经不是单独用杀能够解决的了。

  因为人性便是如此。

  毕竟王朝兴衰之始末,皇帝尚且都有昏君与明君之分,官员怎么可能只有贤臣而无奸臣呢?

  “父皇,儿臣以为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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