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秋把路引收进怀中,若有所思着。

  “既然潜装出行,那这么说....张猛、潘勇他们还都不能跟着了。北境一行,他们两个就已经是我出行的标配!”

  “若是我和他们同时消失不见,不用想也知道是出去搞事情去了。”

  苏婉晴非常认可,“对哦夫君,他们跟夫君办过太多案子了。”

  “最近张百户好像在皇城司被安排了别事,恐怕也没办法轻易离开。”

  “那徐姐呢?”沈清照突然提到了徐宛青。

  韩秋愣了下,旋即摆了摆手,“不行!她还得留在肃政院,严大人现在可是死亡的状态,整个肃政院能管事的就剩下他们三个御史。”

  “她要是跟着我去江南,皇城出点事怎么办?”

  “这么算下来,只能你我二人先走。”

  沈清照坐在旁边,补充道:“夫君,我与楚宁妹妹留在府中,继续对外称你闭门养病。”

  “奇物斋每日照常开门,府里也会按时采买酒肉。旁人就算盯着,也只会以为夫君革职后借酒消愁。”

  “还是娘子考虑周全。”

  韩秋伸手拉住她,“这次去江南不知要待多久,家里就只能再交给你了。”

  沈清照轻嗯一声,“夫君不必担心家中。只是你与婉晴妹妹一定要小心。”

  正说着,外院忽然传来丫鬟的通报。

  “家主,外面.....有个,自称李六少爷的人求见。”

  屋中三人同时一愣,李琰竟然来了!

  “六殿下来了,夫君你看......”

  “呼~我去迎一下六殿下。”

  不多时,李琰快步进入堂屋。

  身着常服,只带了一个小厮,手里还攥着一卷南海舶商那边提供的的货单。

  刚进门,他就把货单拍在了桌上,“妹夫,你下江南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?”

  韩秋眉头一跳,“不是殿下,我这也是刚得到的消息,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?”

  “当然是父皇那里。”

  李琰坐到他对面,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。

  “我今日进宫原是为了商议皇商的事,正好听王公公提了一句,说你要暗中南下。”

  “殿下既然已经听说,臣也不瞒了。”

  韩秋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。

  李琰听完,却没有多少意外。

  “陶伯升本来就和江南那几家走得近。让他去查盐案,跟让掌柜查自己私吞的货款没区别。”

  “父皇这一招,倒是把人送到了你手边。”

  韩秋把茶壶推过去,“殿下专程过来,应该不只是问这个吧?”

  “当然。”李琰展开带来的货单,手指点在最下方一行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  纸上记录着一批海外番商带来的南货。

  香料、珍珠、玳瑁、药材,还有几样连名字都写不清楚的种子。

  其中一行后面,特意用朱笔画了个圈。

  【海外块根,生于沙土,藤蔓可食,番商称灾年可活万人。】

  韩秋拿起货单,瞳孔一缩,“这东西现在在哪?”

  “还没到。”李琰压低声音。

  “消息是泉州海舶行传来的,那支番商从南海诸岛而来,船上带着一种块根。听说只要切成几段埋进地里,几个月便能收获。”

  “基本上和韩兄你之前所言的马铃薯相差无多!”

  苏婉晴也凑了过来,“夫君以前提过的救命粮?”

  “很可能就是,不.....应该就是!”韩秋无比肯定,别提心中有多激动。

  眼下北方连续受灾,粮食不足,这东西若能引进来试种,价值远胜任何。

  “不过话又说回来.....这消息也不保准。”李琰没有把话说满。

  “番商喜欢夸大货物,亩产千斤也可能是吹出来的。但哪怕只有一半,也值得跑一趟。”

  韩秋重新坐下,“所以殿下想去江南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韩秋拒绝得很快。

  李琰愣了下,“为何?”

  “殿下是皇子。太子病重,二皇子、三皇子都盯着储位。你这个时候离京,又要与臣同行,如果被发现,外面的人会怎么想?”

  “这个节骨眼上离京我觉得并非明智之举。”

  “我没打算偷偷走。”李琰哈哈一笑,“我难道就不能光明正大的离开吗?”

  韩秋眉头皱紧,“殿下要公开南下?”

  “没错。”李琰搓了搓手,继续道:“我会向父皇请旨,以巡视皇商南货、查访海舶贸易为名去江南。外面只会知道六皇子奉旨南下,却不会知道我的具体路线。”

  “明面上的仪仗先走官道,而我则带两个人另走商路。到江南之后再与你会合。”

  韩秋听懂了,深以为然道:“殿下拿自己做幌子啊!”

  “哈哈哈,也不全是。”

  李琰身子向后靠了靠,“我确实要去找那种千斤谷,也想看看江南还有多少赚钱的生意。”

  “我父皇现在喜欢什么,韩兄你又不是不清楚。”

  韩秋顺口接了一句:“钱。”

  “对咯,就是钱。有的时候,钱才是他亲儿子!”

  “蜂窝煤、盐税、海舶、商税,只要能给国库弄到银子,父皇看谁都顺眼。”

  “我要争那个位置,总不能天天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。得拿出点真东西来。”

  “再者....最近庆王的人不断找我生意上的麻烦。我的酒楼刚谈好一批南货,转头就有人去码头截单。几个合作的掌柜也遭了官府盘查。”

  “我留在鼎阳,他们能一件接一件地拖着我。”

  “还不如先去江南,把海舶这条路握在手里。”

  韩秋没有立即应下。

  李琰讲得有理,可皇储之争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京城便暂停。

  “殿下去了之后,能听臣安排?”

  “当然。”

  “不能随意亮身份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“遇到危险需要撤离的时候就必须走,不能逞强。”

  “没问题。”

  “在我查案时,殿下要听令行事,万不可私自行动。”

  李琰听到这里,脸有点黑,“嘶.....妹夫,到底你是皇子还是我是皇子?怎么感觉把我当小孩了呢!?”

  韩秋耸耸肩,“殿下若不答应,臣就不与你一同同行了。”

  “行行行,我答应。”

  李琰起身收好货单,“我现在就进宫见父皇。”

  李琰很快进宫。

  听完儿子的来意,皇帝没有立即答应,只抬手让王德全把殿门关上。

  “你真想去江南?”

  “是的父皇。为了海外种子,也为了海舶贸易。当然,更是为了给父皇内帑多弄点钱来。”

  “再说.....韩秋以前就提过,海外可能有亩产千斤的救命粮。如今泉州传来线索,儿臣觉得值得查上一查。”

  李玄徽拿起货单看了片刻,“番商嘴里的话,十句能有三句为真便不错。”

  “哪怕只有一成可能,也该试试。”

  李琰拱手道:“大禹连年受灾。若真能找到耐旱高产的粮种,北方百姓便多了一条活路。”

  李玄徽把货单放回桌上,叹口气道:“唉!庆王最近在打压你的生意?”

  李琰顿了一下,“父皇都知道了?”

  “鼎阳城里,有多少事能真正瞒过朕?”

  “做生意竟然都能斗成这样,酒楼被查就算了。自家开的货栈都能被人检举夹带私盐,你如果就是这样管手底下的人,就算被人推倒也不冤。”

  “看看你哥,比你有手段的多了!”

  李琰低下头,“儿臣无能。”

  “这倒不全怪你。”李玄徽把茶碗搁下,“你过去只想着做生意,不愿掺和朝中的事。现在突然开始与太子走动,别人自然会盯上你。”

  “可你要清楚,离开鼎阳也未必安全。”

  “江南门阀盘踞,地方官互相勾连。你这个皇子过去,只怕想让你出事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
  李琰再度拱手,“儿臣会小心的。”

  “也罢!你去可以。”

  闻言,李琰立刻抬头。

  “谢父皇!”

  “先别高兴。”李玄徽拿笔在纸上敲了两下,“朕有三个要求。”

  “父皇请讲。”

  “第一,你可以公开放出南下的消息,但不得泄露真实行程。对外只称奉旨巡视皇商、查访海舶。”

  “第二,朕会给你安排两个人随行。高骞、杜衡,都是禁军中选出的好手。他们负责保护你,也负责向朕报信。如果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,他们两个会把你押回来。”

  李琰脸上的喜色淡了些,“父皇,我怎么感觉您这是派人监视儿臣?”

  “那你可以不带他们,也不必去了。”

  “那儿臣还是带着吧。”

  李玄徽哼了一声,“那么,这第三。”

  “到了江南,一切听从韩秋安排。”

  李琰张了张嘴,“父皇,不是我说你们,为何都对我如此小心翼翼?”

  “韩秋让我听他的,你也让我听他的,就好像......我一定会搞出什么乱子一样!”

  “我不明白.....”

  李玄徽抬头看他,“呵呵!那是因为你被保护的太好了,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那些官员,被逼急眼能做出来什么。”

  “韩秋是个干臣,你若是想学到一些东西,就应该去多看,而不是以外行的眼光去看内行。”

  “这是朕年轻时永远无法理解的一句话!”

  “那时,身居高位.....就觉得世上难道还有比皇帝更加英明睿智的人?”

  “现实是臣子们嘴上说着不敢,心底指不定怎么笑话你。只有接受自己并非完人和全人,才能更好地去驾驭那些某些方面突出的臣子。”

  李琰听着父皇老爹的教诲,心中有点不是滋味。

  就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不如韩秋似得,“父皇,我其实也有很大的优点,哪怕是韩秋都学不来的。”

  “哦?什么优点?”

  “(*︾▽︾)我比他会花钱.....哎呀,花钱有时候也是一种艺术!”

  “......”

  “......”

  “滚。”李玄徽黑下脸来,直接破口大骂一声。

  李玄徽拿起一枚出宫令牌扔给他。

  “得了父皇,我去也!”李琰捡起令牌直接溜了。

  “唉!这个逆子.....”

  ......

  当晚,韩宅后门停了一辆济世堂的药车。

  两名伙计抬着三只药箱进门,出来时,最下面一只箱子明显沉了不少。

  药车顺着城南大街绕了两圈,停进济世堂的药库。

  半个时辰后,一男一女从药库侧门走出。

  男人脸色发黄,唇边贴着短须,穿着一身旧棉袍,背着账房常用的褡裢。

  女人肤色被涂深,头发盘成商妇样式,身上罩着褐色披风。

  二人正是韩秋和苏婉晴。

  韩秋摸了摸唇边的假胡须。

  “苏女侠,你确定这个不会掉?”

  “只要夫君别总用手薅,三天都掉不了。还有,请叫我苏掌柜.....”

  “苏掌柜,你对我这个账房太苛刻了。”

  苏婉晴抬手替他压了压歪掉的帽子。

  “少说两句。从现在开始,我叫苏红,你叫顾平安。”

  “你是淮扬人,自幼跟着商号做账,三十一岁,家中有个病重的老娘。”

  “我还有老娘?”

  “她老人家在哪?”

  苏婉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就是我。”

  韩秋被苏婉晴的抽象给噎的不行。

  两人低声斗着嘴,混进城外的皮货商队。

  商队共十二辆车,装着北地皮料和药材。

  领头掌柜提前收了锦衣卫的银子,只当二人是躲避仇家的商户,没问来历。

  车队行至澄心驿时,已近子时。

  韩秋刚从车上跳下来,驿站马棚后便走出三个人。

  为首那人戴着毡帽,外穿灰色长袍,肩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
  韩秋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。

  “六殿下?”

  “什么六殿下?”

  李琰压低帽檐,“在下李六,南货行少东家。”

  他往身后指了指,“这两位是高骞和杜衡,我的护院。”

  高骞身材高大,左手虎口有厚茧。杜衡个子稍矮,走路时脚步极轻。

  两人同时向韩秋拱手,“见过韩大人。”

  韩秋赶紧摆手,“现在没有韩大人,只有顾账房。”

  说着,他目光突然落在李琰肩上的包袱。

  “殿下这是要去逃荒?怎么带这么多东西!?”

  “里面都是银票和换洗衣裳。”

  李琰压低声音,“还有两块金饼,真遇上事也方便打点。”

  韩秋伸出手,“交出来。”

  李琰捂住包袱,“干什么?”

  “陛下让殿下一切听臣安排,年轻人身上钱带的太多,不利于安排!”

  “(゚Д゚)不是,你连我的钱也管?”

  韩秋一把扯过包袱,转手交给苏婉晴。

  “从现在起,所有钱归苏掌柜管。殿下每日吃饭、住店、买东西,都得先报账。”

  李琰瞪大眼睛,“等等!父皇只是让我听你安排,可没让我把家底交出去!”

  苏婉晴掂了掂包袱,顿时心领神会朝着韩秋眨了眨眼。

  “(✿◡‿◡)六哥放心,我会给你留零花钱。”

  “多少?”

  “每日二十文。”

  “二十文能干什么?”

  “买四个烧饼。”

  李琰捂住胸口,“我现在回鼎阳还来得及吗,不想和你们同行了。”

  韩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来不及了。商队现在就要出发。所以.....李少东家,先去帮忙喂马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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