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秋从徐宛青这边了解完严大人的往日种种,正打算好好休息一下。

  不料,管家来报,说是严大人有事找自己。

  “韩大人,严大人说让你一个人过去下。”

  “我一个人?”韩秋用手指了指自己。

  “难道严大人身体又不舒服了?!”

  “这....奴才不知,大人去了便是。”

  徐宛青推了推韩秋的胳膊,“大人找你,先去看看吧。我去看一下严瑶......”

  “好。”

  很快,韩秋又折返回屋内。

  “韩....秋....”严明躺在床上,抬起一条胳膊。

  韩秋连忙上前,“恩师,你看你.....现在你应该好好休息。要不然明天恢复不了,学生可就得向陛下请罪了。”

  严明嘴唇动了动,声音虚弱道:“臭小子......听我说。这个时候就别安慰我了,身体什么样子,我能不清楚?”

  “大人,你.....”

  韩秋还想解释,奈何严明根本不相信他的话,肺疾冬寒之症,便是天下名医都找不到根治之法。

  每年死的人不计其数,甚至还容易衍生出瘟疫。

  他可不觉得喝点味道怪怪的汤药,就能痊愈,都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
  “咳咳!”

  “听我说!”严明忽然攥住他的手腕,力气意外地大。

  韩秋只好闭上嘴,耳朵凑近些,“我那闺女....瑶儿.....从小到大,我都对不住她。因为她娘的事,我们父女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,我这一生心甘情愿做一个孤臣,就注定了自己的结局。”

  “咳....如果可以的话,你.....你帮我照看着她一二。”

  “大人!”韩秋听后忍不住打断。

  “别打断我.....”严明喘了几口气,“我这是在交代后事,这些年来我得罪的人不少。我若是走了,有些人未必能容得下她。当然,你也不必逞强.....尽力而为。”

  说完,他便有气无力又倒了下去。

  还没等韩秋开口,人就晕了。

  韩秋:₍₍ ( ‾᷄ ᗣ‾᷅ )̧ ₎₎淦!这叫什么事,临终托孤吗?

  “大人啊大人,你说你明天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没事,那不是白托孤了吗?”

  “( `ヮ´)桀桀桀....放心恩师,汝走后,瑶瑶我自养之.....汝无需虑也。”

  韩秋忍不住搞怪来了一句。

  ......

  没有人知道严明和韩秋交谈了什么,反正韩秋离开房间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一直都很难绷。

  一晃,一夜过去。

  接下来的时间里,方管家和严瑶两人轮流守在严明榻前,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药。

  前半夜没有什么变化,后半夜竟然开始了奇迹般的退烧。

  卯时,天蒙蒙亮。

  方伯端着热水进来,刚到门口就听见严瑶的声音。

  “方伯!快,快去叫韩大人,退烧了!!”

  “我爹他退烧了!”

  “真的?”方管家闻言大喜,放下水盆连忙出了主屋去隔壁呼唤韩秋。

  韩秋迷迷糊糊过了一夜,听到呼喊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。

  三步并两步冲到榻前,伸手往严明额头一探。

  凉了,当然别误会.....肯定不是人凉了。

  韩秋心情激动,保险起见还是派人请了宫内的太医,一刻钟后太医署的三名太医赶来,轮流给严明诊治,无不流露出惊疑之色。

  没想到原本都病入膏肓,眼瞅着要不行的严明,此刻脉搏竟然奇迹般的复苏了。

  体温正常,呼吸平稳。

  胸腔里那种沉闷的呼噜声,也几乎听不见了。

  “恭喜大人,贺喜大人!”

  “严不仅烧退了,体内的病灶明显好转许多,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,吃些补养的药食,老夫敢保证不出十日严大人便能恢复如初。”其中一位姓张的太医开口道。

  话落,另外一人也跟着开口:“大人真乃神人也,世间竟真有奇药,先前我等质疑实属小人之心,还望韩大人恕罪!”

  韩秋听出对方实在示好,故意在人前给自己上台阶。

  “呵呵!哪里的话,都是大家的功劳.....不过三位大人还是要对此事保密!严大人只是暂时退烧,又不是完全康复.....”

  “是是是!我们懂!”

  “韩大人与萧相有赌约,我等绝不会指手画脚!”

  “方管家,送送三位大人吧!”

  “不必不必!”

  .......

  太医走后,众人终于长出一口气,严瑶满是感激差点就要跪在韩秋面前。

  要不是韩秋拦的快,岂不是罪过了?

  “韩大人,我.....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,多谢你救了家父!”

  “诶诶!严姑娘,你还是把我当外人啊,都是分内之事,不必如此!”

  “韩大人,我.....”

  就在这时,严明的眼皮动了动,听着耳边的对话眼皮动了动。

  什么情况,自己难道还活着?

  怎么还能听见瑶儿的声音,还有韩秋那小子。

  光线有些刺眼,他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眸子。

  “我....我没死?”

  韩秋笑出了声,“大人,您当然没有死。”

  严明转了转脑袋,看见了旁边的严瑶。

  父女对视,一时间似乎某人还是没有从错愕中回过神来。

  严瑶把头偏向一边,用力吸了吸鼻子,从桌上端起水碗,递到他唇边。

  “父亲,喝水。”

  严明就着女儿的手喝了几口,喉咙舒服了些。

  “所以,我这是没事了?”

  “当然,昨晚我就和大人说了,你的病问题不大!”韩秋笑呵呵说着。

  严明脸色一紧,忽然想起什么,脸上浮起一丝微妙的尴尬。

  昨晚......他好像跟韩秋交代后事了。

  还说什么“帮我照看瑶儿”。

  现在人没死成,那这话.....啊啊啊....貌似有点尴尬啊!

  韩秋轻咳一声,“那个恩师啊,您放心。您昨晚的交代,学生都记着呢。瑶姑娘是个很好的姑娘,我觉得.....”

  严明:“(キ`゚Д゚´)住口!!什么交代,哪来的交代.....昨晚我晕过去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!”

  严瑶略显奇怪看着他们两个,“爹,韩大人.....你们在说什么?”

  韩秋:“(乛ω乛")咳咳!恩师又要给我牵线搭桥了......”

  严明连忙坐起身,瞪了韩秋一眼,这小子还没完了,简直过分。

  “那个瑶儿你先出去,爹有话要和韩大人说.....”

  接下来就是月老的牵线时间。

  .......

  严明瞪了韩秋一眼,瘦骨嶙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指着他的鼻子。

  “别以为我发烧晕过去,就没听见你小子说什么?什么汝走后,瑶自养之,呵呵!”

  闻言,韩秋心中顿时咯噔一下。

  不是吧,这都被听见了?

  “(ÒωÓױ)咳咳,大人,学生就是开个玩笑,适才相戏耳!”

  韩秋往后缩了缩,赶紧摆手。

  严明轻哼一声,就知道这小子有贼心没贼胆。

  “好了,你救了本官,是我的恩人。但.....唉,人老了....这辈子就一个女儿,可不能给你小子当妾室。”

  “大人说的哪里话,严瑶姑娘就是我妹妹,而且我现在家里人也已经够多了。”

  韩秋连忙撇清,“大人就算是让学生照顾,学生也只能是将其视为妹妹,绝无非分之想。”

  严明这才把手缩回去,靠回枕上,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许。

  不过话说回来,自家闺女是不是比韩秋还要大?

  那能叫妹妹吗?

  得叫姐姐吧!

  罢了,他没有考虑这个问题。

  虽说烧退了,精神也好了不少,但到底是病了这么久,身子还虚着,说几句话就有些乏。

  韩秋给他掖了掖被角,正准备退出去,忽然又转了回来。

  “大人,学生倒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
  “说吧。”

  韩秋搬了个凳子,挨着床头坐下,压低了声音,“大人恐怕还不知,学生在朝堂上跟萧中书打了赌?”

  严明皱眉回忆了一下,“哦?打赌?”

  “三日为限,治不好您的病,学生自领罪责、交出皇令。”

  严明“啧”了一声,“你小子,竟然敢在朝堂上和萧中书打赌,有点冒犯了呀!”

  “没办法,当时被逼到那份上了。”

  韩秋挠挠头,旋即话锋一转,“不过大人,学生现在有个想法。”

  “就是....假装没治好您。”

  严明愣住,这是何意味?

  韩秋叹口气,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,“对外放消息,就说药没用,大人您的病情反而加重了,也是为了钓出幕后之人。”

  严明盯着他看了几息,浑浊的眸子里渐浮起亮光。

  “你是想......引蛇出洞?”

  “不错!”

  韩秋凑近了些,“学生这些日子,一直在想,您这毒到底是谁下的。方伯说补品是从北境带回来的,可学生仔细琢磨过......不对劲!”

  “北境的人会是凶手吗?”

  “那先说说你的想法吧!”严明提到破案,那可来了精神,更何况还是关于自己的。

  “首先,北境那帮人刚被严大人您亲手砍了一批。归元道余孽就算再恨您,敢在这个节骨眼动手吗?钦差前脚处理完人,后脚就毒杀钦差,这堪比赤裸裸打陛下的脸了,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挑衅皇权,那得多没有脑子?”

  “陛下一怒之下,血洗北境三州都有可能。那帮人为了自己活命,也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
  严明微微点头,觉得在理,没有反驳。

  “其次,如果真是北境的人干的,那他们图什么?泄愤?貌似又不值得。”

  “灭口?我和叔父都活着,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,杀您一个也堵不住。”

  韩秋顿了顿,“所以学生以为,这毒十有八九不是北境余孽下的。”

  “是京城的人。”严明接过话来,一下就想到另一种可能。

  “对!”韩秋又压低了些声音,谨慎道:“有人想借刀杀人。把您毒死,再把脏水泼到归元道头上。朝廷一怒之下继续清洗北境,真正的幕后之人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
  严明闭上眼,沉默了许久。

  “如果我死了.....对谁最有利?”

  韩秋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这个问题就难为人了。

  严明得罪的人这些年来,少吗?

  肃政院这些年铁面办案,朝堂上恨他入骨的人能排出一条长队。

  但韩秋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方向。

  “大人,所以学生的计划是......您继续装病,而且要装得比之前更严重。”

  “对外就说,学生的药不但没用,反而加速了病情恶化。这样一来,萧相那帮人觉得赢定了,会更加肆无忌惮。”

  “而暗中下毒的人,也会以为得逞了,放松警惕。”

  “到时候,他们一定会有后续动作,要么继续加码,要么开始布局下一步。只要他们动了,就有破绽。”

  严明睁开眼,看向韩秋,“你打算怎么演?”

  “学生在朝会上认输,接受处罚。大人您那边吐点血,让方伯配合一下,严府上下都演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。太医那边我也会安排。”

  “不过....”韩秋犹豫了下。

  “不过什么?”

  “这事得跟陛下通气。可怎么跟陛下说,学生拿不准。”

  严明呵呵了一声。

  “你小子倒是难得有拿不准的时候。”

  他咳了两声,缓了口气后开口道:“你见陛下,不能直接说'臣要演一出戏来钓鱼'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你这么说,等于是在告诉陛下.......臣怀疑朝中有人要害忠良,而且这个人可能位高权重,臣需要陛下配合演戏。”

  严明抬起手,虚点了韩秋两下。

  “陛下会怎么想?朝堂上一直有奸佞,而且活跃在朕这个皇帝眼皮子下,你一个小小的五品官看得出来,反而不是证明皇帝识人不明?”

  “有的时候你去点明,不如让皇帝自己想清楚,这样陛下仍然慧眼识珠,而不是被臣子愚弄,像个傻子一样。”

  韩秋听后了然,有的时候过于证明自己聪明,反而会衬托皇帝的无能。

  这怎么能允许呢?

  “那学生该怎么说?”

  “换个法子。”严明喘了口气,语调放慢了些。

  “你进宫之后,先跟陛下报喜.....说臣的病已经好转,药有效果。陛下听了自然高兴。”

  “然后你话锋一转,把你查到的毒说出来。重点不是你要钓鱼,而是.....臣发现有人在京中对肃政院协理使下毒,此事关乎社稷安危,臣请陛下裁夺。”

  韩秋:“把决策权直接交给陛下?”

  “对。你只负责报告问题,陛下自会思量,最终拍板的也是陛下自己。”

  严明的声音虽然虚弱,逻辑却清晰得很。

  “你可以说:臣有一策,若陛下准许,臣愿配合演出一场败局。让下毒之人以为得逞,从而露出马脚。但此事需要陛下圣断。”

  “这样一来,陛下觉得这是他做的决定,不是你指挥他。而且他还会感谢你......因为你不但治好了我,还顺带帮他揪出了朝中的蛀虫。”

  韩秋立马道:“不愧是大人!”

  “还得是老姜啊......”

  严明瞪了他一眼,“谁是老姜?”

  “嘿嘿,学生说错了,是老姜。姜还是老的辣!”

  韩秋站起身来,“这样一来,陛下不但不会觉得被冒犯,反而还得谢谢学生帮他排忧解难。妙、妙啊!”

  “行了行了,少拍马屁。”严明摆了摆手,“去吧,趁现在天还没黑,赶紧入宫把事情定下来。明天就是第三日了,你可没多少时间准备。”

  “得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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