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去之后,先看朝廷怎么安排。升官的事八成是板上钉钉了,具体升到什么品级,得看圣上的意思。”

  韩秋搂着沈清照,目光悠长看向舱外。

  “升了官之后,第一件事是把家里的生意理顺。咱们在鼎阳的铺子、窑鸡的买卖、储冷盒那些,都得重新规划。当官的品级越高,限制越多,我不能再直接出面了。”

  沈清照点头。

  “还有斜山那边的新宅子,走之前周墨那边应该建造的差不多,得回去看看进度。”

  韩秋看着她,认真道:“生意上的事,回去之后就得辛苦你和婉晴了。我升了官,明面上不能掺和商贾之事,免得被人抓把柄。你们两个打理铺面,我在背后出主意就行。”

  沈清照重重点头。

  “夫君放心,经营铺子这些事,妾身有心得。婉晴妹妹虽然大大咧咧,但算账管人都是一把好手。还有酥酥妹妹帮忙,不会出岔子的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韩秋伸了个懒腰,往船板上一躺。

  “回家喽。”

  .......

  七天后。

  鼎阳城,南门外十里。

  押送犯人的船队比韩秋他们早到了两天,犯人已经提前下船,由皇城司的人接手,换了囚车走陆路入城。

  韩秋这边的船在城南码头靠岸,换了马车,汇入押送队伍。

  入城的阵仗不小。

  三十七名犯人,分乘十二辆囚车,前后各有二十名皇城司铁卫押送。

  囚车两侧挂着“奉旨缉拿”的黄旗,沿途百姓远远就能看见。

  韩秋骑马走在队伍前列,身着靛青色圆领公服,胸前鹭鸶莲叶补子,腰间仿犀带扣着鎏金虎头,背后跟着王博文和张猛。

  鼎阳城南门大开,城门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。

  消息早就传开了。

  江南大案,何家被抄,牵连十几个州县官员,涉案金额数百万两。

  这帮人被押解进京的消息,半个月前就在鼎阳城里炸开了锅。

  囚车刚过城门洞,两旁的百姓就愤恨不已。

  天灾人怨这一刻具象化了!

  “就是这帮狗贪官!”

  一颗烂菜帮子砸在第一辆囚车的栏杆上,啪地碎开。

  “贪了多少赈灾银!我家老娘就是去年饿死的!要不是你们贪了粮食,北边的人能饿死那么多?”

  “打死他们!打死这帮畜生!”

  臭鸡蛋、烂菜叶、石子,劈头盖脸往囚车上招呼。

  押送的铁卫们举着盾牌挡在两侧,维持秩序。

  囚车里的犯人缩着脑袋,有的被砸得满头菜汁,有的被石子打破了额角,鲜血顺着脸往下淌。

  何绍文蜷在最后一辆囚车的角落里,浑身哆嗦,嘴里嘟囔着什么,已经吓得半疯了。

  韩秋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往前走。

  百姓们的怒火他能理解。

  去年北方大旱,赈灾粮被截留了三成,多少人家因此家破人亡。

  这帮人的命,早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了。

  当然,还有很多百姓目光全然落在领头走在前面的韩秋身上。

  还真别说,这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感觉,真爽!!

  人怕出名猪怕壮,就是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恨死自己,江南这么大的钱袋子,京官牵扯的肯定也不少。

  “韩大人!那位就是韩大人么,他好年轻啊!”

  “就是他?查了江南大案的那个巡查使!”

  “我听说好像才十八岁!”

  “才十八岁!我的天,十八岁就能办这么大的案子?”

  “青天大老爷啊!”

  面对百姓们的热情,韩秋只是微微颔首,继续往前走。

 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与承天门交汇处时,前方忽然多了一队人马。

  打头的是一顶四人抬的官轿,轿帘半卷,露出里面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。

  面容白净,颧骨略高,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,嘴角挂着笑,看上去温文尔雅。

  身着绯红色亲王常服,腰间系着和田玉带,头戴七梁进贤冠。

  韩秋回忆了下朝中亲王的服侍细节,这些在肃政院的人物往来关系册上看过,就是怕刚入肃政院的新人冲撞了贵人。

  三皇子,李承渊。

  韩秋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
  “臣韩秋,参见三殿下。”

  李承渊从轿中走出,笑容满面,主动上前两步,伸手虚扶。

  “韩大人不必多礼!本王奉父皇之命,特来迎接韩大人凯旋。江南一案,韩大人居功至伟,满朝文武无不钦佩。本王也是仰慕已久,今日得见,果然英雄出少年!”

  话说得漂亮,滴水不漏。

  韩秋抬起头,正好对上李承渊的视线。

 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笑意盈盈,可瞳孔深处却透着一股子冷。

  韩秋的后脊梁骨微微发凉。

  他注意到李承渊身后站着的几个随从里,有两个人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
 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从四品的官服,两只手攥在袖子里,指节发白。

  那人韩秋并不认识,但凭感觉,应该和江南牵扯的案子有关。

  江南盐运衙门的前任转运判官,致仕后回了鼎阳,挂在三皇子府上做幕僚。

  何家的线,有一条通到了三皇子这边。

  韩秋拱了拱手,面上不动声色。

  “殿下过誉了,臣不过是奉旨办差,分内之事。”

  李承渊哈哈一笑,拍了拍韩秋的肩膀。

  “韩大人谦虚了!走,本王陪你一道入城,父皇在宫里等着呢。”

  韩秋没有拒绝,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
  两人并肩往前走,表面上其乐融融。

  ......

  不过就在他们准备去皇宫的时候,不曾想肃政院那边却要求韩秋先行把囚犯安置好。

  至于皇帝召见,需要另行等圣旨。

  韩秋估摸着应该是皇帝突然有事,正好也不必和这三殿下尬笑尬聊了。

  “三殿下,臣就先行离开了!”

  “韩大人请便!”

  ......

  犯人被押入皇城司诏狱,韩秋亲自交接了移送文书,确认三十七名犯人全部入册。

 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申时了。

  肃政院东署衙,霜华堂。

  韩秋推门进去的时候,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  严明居中,左手边是郑怀安,右手边坐着徐菀青。

  赵秉坤和林文渊分坐两侧,皇城司那边赵千里也在。

  韩秋一进门,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。

  “韩秋!”

  徐菀青第一个站起来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,快步走上前,抬手就往他脑袋上呼了一巴掌。

  “你小子可算回来了!知不知道我们在鼎阳等你等得多着急?”

  韩秋被拍得龇牙咧嘴,“徐姐轻点,脑袋还要用呢。”

  赵秉坤也站起来,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韩秋的胳膊,使劲晃了两下。

  “好小子!江南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,干得漂亮!何家那帮王八蛋,终于是被收拾了!”

  林文渊没动地方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
  赵千里从椅子上起身,走过来拍了拍韩秋的肩膀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路上没出岔子吧?”

  “一切顺利,赵大人放心。”

  严明一直没开口,等众人寒暄完了,才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
  “都坐下吧。”

  众人各归各位。

  韩秋在下首坐定,严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  “瘦了。”

  “江南伙食不错,没瘦多少。”韩秋嘿嘿一笑。

  严明没接他的玩笑,直入正题。

  “江南的案子,卷宗本官已经看过了。从何家的私盐线路到赈灾粮的去向,再到各州县涉案官员的名单,证据链完整,逻辑闭合。圣上也已经过目,评价颇高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具体的办案过程,你从头给大家说一遍。尤其是潜入何府、获取口供、以及云州苏承彦那边的情况。”

  韩秋点头,从化名叶青舟进入扬州开始,一五一十讲了起来。

  怎么通过安家搭上何绍文,怎么在宴席上套话,怎么拿到盐引底册,怎么在何府正面摊牌......

  众人听得时而皱眉,时而点头,时而倒吸凉气。

  徐菀青听到韩秋孤身赴何府宴席那段,忍不住插嘴:“你胆子也太大了!万一何敬之当场翻脸动手呢?”

  “所以我提前让张猛在外面埋了人。”韩秋摊手,“再说了,何敬之那种老狐狸,不会在自己家里动手。他要杀我,一定是在外面,在没人看见的地方。”

  赵秉坤啧了一声,“这小子,心眼比筛子还多。”

  韩秋讲到云州苏承彦那段时,刻意模糊了一些细节。

  只说苏承彦主动配合,交出了陈怀远留下的证据和自己九年来收集的材料。

  至于苏承彦是自己老丈人这件事......暂时没提。

  严明听完全程,沉默了好一阵。

  “做得不错。”

  从严明嘴里听到这四个字,在座所有人都微微一愣。

  这位铁面协理使,平时能给个“尚可”就算夸奖了。

  韩秋拱了拱手,“全赖严大人和诸位同僚在后方支撑,否则韩秋一人在江南,寸步难行。”

  严明摆了摆手,“行了,别拍马屁。升迁的事朝廷还在议,你先回去休整几天。等旨意下来了,再说后面的安排。”

  众人又聊了一阵,渐渐散了。

  徐菀青临走时拽了韩秋一把,压低声音:“回头有空来我那边坐坐,汝州粮仓案有新进展,跟你在江南查到的东西能对上。”

  韩秋应了下来。

  赵秉坤和林文渊也各自打了招呼,先后离开。

  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
  严明还坐在原位没动。

  韩秋也没走,两人隔着桌子对坐。

  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的蝉鸣。

  严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韩秋。

  “沈清照跟你说了?”

  韩秋没有意外,点点头,“说了。”

  严明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,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
  “回程的船上。”

  “她怎么跟你说的?”

  韩秋把沈清照告诉他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。

  户部侍郎沈江,发现贪腐被构陷,以死明志,宋家从中作梗。

  严明听完,突然一笑,“你怪我瞒你?”

  韩秋摇头道:“不怪。当时的情况,您不告诉我是对的。我那时候连宋南奕一个纨绔都斗得费劲,知道了沈江的案子,除了给自己招祸,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
  严明的眉头松了些,“你能想明白就好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韩秋。

  “沈江这个人,本官和他打过几次交道。为人方正,做事认真,在户部那帮人里算是异类。他出事的时候,本官就觉得不对劲。一个连祖产都变卖了去赈灾的人,转头就成了贪污犯?”

  “可当时本官手里没有证据,也没有立场去翻这个案子。肃政院虽然能风闻奏事,但没有实打实的东西,参了也是白参。”

  他转过身。

  “后来沈清照的身份暴露,本官才把这些事串起来。但那时候你刚入行,根基太浅,本官不敢让你碰这个。”

  韩秋点头,“我理解。”

  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严明走回来,在韩秋对面坐下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你在江南查到的东西,和沈江当年发现的那条线,确实是同一条。何家的私盐、赈灾粮的挪用、户部度支司的暗箱操作......这些往上追,最终会碰到当年构陷沈江的那帮人。”

  “圣上已经看到了卷宗,以他的聪明,不可能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。”

  韩秋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  “严大人的意思是......沈家的案子,有可能翻?”

  严明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  “韩秋,你马上就能升任正六品百户,手里皇令尚未收回,这数月时间你的经历,可比绝大多数人还要精彩。”

  “但本官还是那句话.....沈江的案子,水还是太深。你可以关注,可以准备,但不要主动去碰。等圣上自己动手的时候,你再顺势而为。”

  韩秋沉吟片刻,点了下头。

  “明白,多谢大人教诲,学生谨记。”

  严明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回去好好休息。过两天旨意下来,你的日子就不会这么清闲了。”

  韩秋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时,严明又叫住了他。

  “韩秋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清照是个好姑娘,也是我让她故意隐瞒的,你可别怪人家姑娘。”

  韩秋回头,咧嘴笑了笑。“嗐!自家婆娘,小子可没那么小心眼。”

  前脚刚要离开肃政院衙署,还没走出门就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摸了进来。

  “李琰?”

  “ヽ(`∇´)ノ哎呀!韩兄,贞德食腻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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