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鸣楼二楼雅间,酒过三巡。

  何绍文喝得满脸通红,拍着桌子嚷嚷不停,舌头都有些大了。

  “朝廷?朝廷算个屁!”何绍文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,酒水溅得到处都是,“那帮当官的,吃咱们的,喝咱们的。真以为派个什么巡查使下来,就能把江南的天翻了?”

  韩秋端着酒杯,适时地露出几分敬畏。

  “何公子这话说得霸气。不过在下听说,这次来的是皇城司的人,那帮人查案可不讲情面。”

  “皇城司又怎么了?”何绍文满不在乎地摆手,“在鼎阳他们是爷,到了江南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。我爹在扬州经营了二十年,从上到下,哪一个衙门没有咱们的人?”

  他凑近了些,浓烈的酒气直扑过来。

  “叶兄,我跟你交个底.....这条线上,牵着的不止扬州。苏州、常州、镇江,甚至远到云州那边,都有合作的。

  一条链子拴着几十号人,谁也跑不了,谁也不敢捅出去,你放心来跟我们混就是。”

  韩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“云州?”

  “云州知府,苏承彦。”何绍文毫不避讳地报出名字,“他那边帮我们打通北面的官道运输,咱们每年给他一成的红利。还有盐运衙门的几个判官,苏州同知赵维庸。这帮人哪个不是拿钱办事?”

  韩秋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。

  苏承彦,苏婉晴她爹。

  一成红利,一年少说几万两银子。

  这可不是小贪小占了,真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,那岂不是说......

  韩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,把酒杯放下。

  “何公子对在下如此坦诚,就不怕在下是朝廷派来暗访的人?”

  何绍文愣了两息,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
  “叶兄真爱开玩笑!你要是朝廷的人,能写出太湖赋?能是王彦卿的弟子,能得安姑娘青睐,陪着你到处游逛?”

  他用一副略显油腻的表情看着韩秋,仿佛看透了一切。

  安书颜在松江这边的地位毋庸置疑。

  这叶青舟不管和王彦卿有没有关系,就凭对方能入安家的眼,就说明是能拉拢的。

  毕竟上一个巡查使就是拜访安家后死的。

  朝廷那边应该不会蠢到,安家是个可以利用相信的存在。

  然鹅,事与愿违,韩秋就是喜欢走反套路。

  “本少爷看人很准。叶公子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不干蠢事。

  朝廷那帮人做的是砍脑袋的买卖,你做的是赚银子的买卖......这两种人,本少爷分得清。”

  韩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“何公子高见。”

  两人又喝了几杯,何绍文话匣子彻底打开,从盐引配额聊到运输路线,从各地暗渠聊到上下打点的费用清单。

  韩秋一句一句全记在脑子里,就差拿笔当场记下来了。

  这小子真是个活菩萨,连严刑拷打都省了。

  酒足饭饱,何绍文拍着韩秋的肩膀送他下楼。

  “叶兄好好考虑。这买卖一旦做起来,你回到鼎阳就是大掌柜。银子这东西,多多益善。”

  韩秋拱手告辞。

  出了鹤鸣楼,夜风一吹,韩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
  张猛从巷子拐角处牵着马车走过来。

  “大人,都听清了?”

  “听清了。”韩秋上了马车,“这小子把他爹的老底全兜出来了。私盐路线、配额猫腻、涉案人名。苏承彦的名字也在里面。”

  张猛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那嫂夫人那边......”

  “先别告诉她。”韩秋揉了揉太阳穴,“这事牵扯太大,我得好好想想。”

  马车没有直接回安家老宅,而是在城东的一处茶楼停下。

  安书颜已经定好了雅间,在里面等着。

  韩秋推门进去,拉开椅子坐下,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。

  安书颜放下手里的书卷,抬眼看他。

  “谈得如何?”韩秋放下茶碗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“这何大少爷,简直是个活菩萨,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嚣张,蠢得简直挂象!”

  安书颜挑了下眉,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他把何家怎么走私盐、怎么分配额度、给哪些官员送钱,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韩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,“他觉得用钱就能把我拉下水,根本没查过我的底细,呵呵.....你听听看,可笑不?”

  安书颜有些意外。

  “就这么简单?他没防备你?”

  “没有!”韩秋轻哼一声,“这帮二世祖,从小在银子堆里长大,觉得全天下没有银子砸不开的门。

  仗着他爹的权势,狂得没边了。单凭他今晚说的这些口供,只要核实了账目,就能把何家连根拔起。”

  安书颜微微颔首,端起茶壶给他续了杯水。

  “那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,直接抓人?”

  “不行。”韩秋摇头,“口供只是口供,没有实证。

  而且何敬之在江南树大根深,牵连的官员太多。真要动他,得有一击必杀的把握。

  得把水搅浑,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
  韩秋盯着安书颜,忽然笑了笑,“安姑娘,我想请你陪我演场戏。”

  安书颜动作一顿,“什么戏?”

  “拿你打个窝,呃.....我是说.....”

  韩秋身子前倾,两手交叉搁在桌上,“安姑娘在江南的名气太大了,号称江南第一才女,走到哪儿都有一帮世家公子盯着。

  那些纨绔二代,本事没有,嫉妒心倒是一个比一个强。”

  他停顿片刻,继续往下说。“我现在顶着叶青舟的名字,本来就招人恨。

  只要安姑娘跟我走得稍微亲近一点,表现得对我青睐有加。

  那些二代肯定坐不住,绝对会主动跑来找我的麻烦。”

  安书颜眉头微蹙,“你这是想激怒他们?”

  “不是激怒,是给他们犯错的机会。”韩秋摊开手,“从这帮老狐狸身上找破绽太难,但从他们那些没脑子的儿子身上下手就容易多了。

  只要这帮二代跟我起冲突,我就可以借题发挥,把事情闹大。”

  “到时候把他们家里的生意、账目全翻出来。牵连的人越多越好,一家一家全给抄了。

  抄出来的银子充入内帑,圣上肯定高兴。我这也算没白来江南一趟。”

  安书颜听完这番话,半晌没出声。

  拿自己当诱饵,去钓那些世家公子,这法子亏他想得出来。

  “O(* ̄︶ ̄*)O韩大人,你这算盘打得够精的。拿我打窝?”

  韩秋干咳两声,“安姑娘要是觉得冒犯,此事作罢。我再想别的辙。”

  安书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深思后脸颊微红道:“倒也不是不行。

  能帮上韩大人的忙,小女知道轻重。只是韩大人已有家室,你跟我走得这么近,就不怕嫂夫人那边闹起来?”

  韩秋摆摆手。

  “无妨。我们家夫人很懂事,她们很支持我办事。要不然也不能大老远跟着我跑来江南。”

  安书颜定定地看了他两眼,放下茶碗。

  “行,这戏我陪大人演。不过韩大人,到时候惹了一身麻烦,你可得自己兜着。”

  “安姑娘放心,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。”

  ......

  夜色深沉,扬州城的喧嚣逐渐平息。

  韩秋把安书颜送回老宅后,并没有进门。

  他转身冲张猛招了招手,两人踩着青石板路,一路往城南的破庙走去。

  王博文和方子衡已经在破庙里等候多时了。

  破庙里点着一堆黯淡的篝火,王博文见韩秋进来,立刻迎上前拱手。

  “大人。”

  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韩秋在火堆旁的石块上坐下,搓了搓手,“之前让你去查沈万川的旧宅,以及沈家女眷的去向,有眉目没有?”

  王博文的脸色有些古怪,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猛,又转头看向韩秋。

  “大人,属下花了不少银子,找到了当年在沈家伺候过的一个老妈子,还有几个沈家老宅附近的街坊。”

  “说重点。”

  “重点是....”王博文咽了口唾沫,“沈万川当年确实有个庶女,名字也叫沈清照。可是......”

  “可是什么?”韩秋眉头微皱。

  “可是街坊邻居和那个老妈子都说,沈家那位二小姐,是个两百斤的胖丫头!”王博文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,“从小好吃懒做,体型极其肥硕,走两步路都喘。

  后来沈家出事,女眷被发卖到教坊司,那胖丫头因为体型太大,半路上染了急病,据说是病死在路上了。”

  韩秋猛地站了起来,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。

  “你再说一遍?两百斤?!”

  “千真万确啊大人!”王博文表情唏嘘,说实话当时他也不相信。

  仔细打听了好多人,都是这个说法,也不得不相信了。

  毕竟,别人也没必要拿这个来骗自己。

  “属下反复确认了好几遍,几个街坊的说法完全一致。那沈家二小姐的体型在当地街坊里很出名,绝对错不了。”

  韩秋僵在原地,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往上窜。

  两百斤?

  他脑海中浮现出沈清照的模样。

  那个腰细得盈盈一握、身段窈窕、气质温婉的女子,整个人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一百斤!

  骨架子摆在那儿,就算是饿上三年,也不可能从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变成现在的模样。

  更何况,那个真正的沈清照,早就病死在路上了!

  那自己娶的到底是谁?!

  韩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他开始疯狂地回想遇到沈清照以来的每一个细节。

  诏狱。

  沈清照当时被关在皇城司的诏狱里。

  一个小小商人家中的女眷,怎么会关在皇城司这种直属皇帝的情报机构里?

  当初,自己和叔父黄阳朔一起看的花名册,内容也对得上。

  还记得自己抱怨,200斤能活活将自己压死,消受不起。

  这怎么......

  再回想起严大人....

  肃政院的协理使严明,平时铁面无私,却偏偏在自己的婚宴上亲自到场,就好像是站台一样。

  回想当初自己收下苏婉晴、李酥酥不也是大概得局面。

  沈清照身份果然不只是商户之女那么简单!

  这会不会是一个局?

  一个从他还在清水村当从九品铁卫时,就已经布下的局。

  沈清照的身份是假的,她的来历是伪造的。

  她被安插在自己身边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  是严明的刻意安排?亦或是叔父黄阳朔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

  韩秋心里有些乱了,一时间都快忘了前因后果。

  自己的枕边人,同床共枕了这么久,竟然连真实的身份都在瞒着自己。

  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,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。

  “大人?”张猛见韩秋脸色铁青,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。

  韩秋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,“这件事,还有谁知道?”

  “就属下和方子衡,再无旁人。”王博文赶紧回答。

  “烂在肚子里。”韩秋的声音透着决绝,“谁也不许声张。尤其是清照那边,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到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。”

  “属下明白。”

  韩秋重新坐回石块上,盯着跳跃的火苗,脑子飞速运转。

  不管沈清照到底是谁,她目前对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。

  甚至在很多时候,她都在帮自己。

  既然上面的人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,那自己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现在打草惊蛇,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局面。

  “把沈万川的线索先放一放。”韩秋抬起头,转移了话题,“扬州这边,钱邵贤有什么新动静没有?”

  方子衡上前一步。

  “大人,钱邵贤今晚又去见了何绍文。属下探听到,他们明晚准备在城外的码头进行一笔大交易,似乎跟一批盐引的调拨有关。”

  韩秋冷笑一声。

  “好啊,正愁抓不到他们的实证。明晚咱们去码头凑凑热闹。”

  韩秋带着张猛回到安家老宅时,夜已经很深了。

  推开院门,正屋的灯还亮着。

  沈清照披着一件单衣,坐在桌前缝补着一件衣裳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。

  “夫君回来了。厨房里温着汤,我去端来。”

  韩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两百斤?

  他看着沈清照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走过来,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在单衣下若隐若现。

  “夫君,趁热喝吧。”沈清照把汤碗放在桌上,声音轻柔。

  韩秋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

  汤很鲜,温度刚刚好。

  “清照。”韩秋放下碗,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,“你以前在扬州的时候,喜欢吃些什么?改天我带你去尝尝。”

  沈清照动作一顿,随即自然地笑了笑。

  “妾身以前很少出门,家里的饭菜也清淡。夫君若是想吃扬州的美食,妾身可以向厨房的嬷嬷打听打听。”

  滴水不漏。

  韩秋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  他端起汤碗,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。

  心里的刺已经种下,可惜现在还不是拔刺的时候。

  明天晚上,城外码头,先拿何绍文和钱邵贤开刀。

  至于沈清照的真实身份.......呼!

  真是令人两个头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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