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,正在品茗的安书颜,品味着下面的诗句,不曾想还有变数。

  抬眸看去,就见老评判又拿过一张纸。

  难道是.....这叶公子还一连写了很多诗吗?

  在场之人,无不吞咽口水,就连那些正在绞尽脑汁酝酿措辞的青俊都不免放笔抬头。

  “太湖入夜月初悬,万顷银光铺碧天。我欲长歌邀北斗,一壶浊酒醉千年。”

  老翰林直接伸手把纸拿了过去,又读了一遍。

  “好一个邀北斗.....”

  他霍然站起身来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。

  “一壶浊酒醉千年,倒也不是千篇一律的醉一夜,而是醉千年。好大的口气,更能彰显胸襟之广!”

  “是啊,颇具浪漫主义气质,老夫觉得能给到甲等偏中!”

  两首甲等,分别是下、中!

  接下来不能是上了吧?

  议论压不住了。

  “如此短的时间,我等作写一首都需要绞尽脑汁,此人竟然能一连拿出两首!”

  “未必,你们看到他手中,貌似还有.....”

  ......

  外围看台。

  苏婉晴整个人趴在栏杆上,眨巴着眼睛颇为兴奋,她现在很在意韩秋输赢的情况。

  “清照姐!他已经第一了吧?!”

  沈清照轻轻摇头。

  “还没结束。”

  “还没?”

  “评判给出三字主题,就对应三首诗,若能将三字归一,写得佳良之作,定可夺位魁首,只怕夫君手里的四张纸,都已经做完了!”

  “如果下一首诗依旧能评为甲,几乎是胜负无疑了!”

  苏婉晴听后顿时瞪大眼睛,不自觉看了眼一旁比较呆呆的李楚宁。

  李楚宁顺着她的目光也对望了一下,挠挠头道:“嘿嘿!公子厉害呢!”

  “(*`▽´*)哈哈哈,银子是咱们的了.....!”

  沈清照:“(*¯ㅿ¯*;)婉晴,你......你别总想着钱啊!这可是搏名声的机会,才名可远比身外之物重要!”

  李楚宁:“是嘟!韩.....呃,我是说咱们叶公子如此学识渊博,在场之中应该有不少当地大家闺秀!”

  “清照姐,你们说......叶公子会不会被哪个姑娘给盯上?”

  倒也不是李楚宁说这种扫兴的话,实在是她在皇城附近的时候,什么文宴没有去过?

  但凡是有点才气的公子,哪怕不是大族子弟,只要长得足够俊美,依旧有不少名门或大户千金喜欢,甚至是出钱包养......

  哦不,应该是资助!

  苏婉晴攥紧拳头,“特喵的,我看谁敢.....都已经是有妇之夫了,算上酥酥的话,名义上三个女人!”

  沈清照无奈摇摇头,“呵!婉晴莫要这么说,娶妻纳妾乃夫君正常行事,我等无需过问夫君要娶谁纳谁,只要操持和稳固好后宅,姐妹情谊不扰夫君心乱!”

  “相信以夫君之人品,也定不会辜负我等!”

  对于男人娶妻纳妾这种事,沈清照是很看得开的。

  ( ˙ε ˙ )苏婉晴撅着小嘴,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是感觉.....不太舒服。

  李楚宁小手撑着下巴,若有所思着没有接话。

  ......

  听涛阁二楼,竹帘后面。

  安书颜端着茶碗的手已经没在喝茶了。

  碧桃在旁边拽着她的袖子,压着嗓门激动道。

  “小姐!两首甲等偏上!这个叶公子也太厉害了!”

  青枝冷静些,低声补了一句。

  “小姐,此人第一首诗写的是千年兴废,第二首写的是邀星斗、醉千年。不是普通读书人的格局。”

  安书颜没接话。

  她的视线透过竹帘缝隙,落在台下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上。

  此人面前的几案上还摊着两张纸。他坐在那里端着茶碗,神态松弛得过分。

  周围人议论纷纷,就像没听见一样。

  这副做派,不像书生,更不像商人。

  “他还有两首。”安书颜放下茶碗,声音很轻。

  “看看后面的。”

  果然,等那帮人品鉴完,韩秋又将第三张纸递了上去。

  白须老者接过来的时候,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
  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.....两首甲等,第三首还能更好吗?

  他展开纸,朗声念道。

  “秋深湖冷少人行,月照空村犬不鸣。多少征人归未得,一灯如豆到天明。”

  念完,老者没吭声。

  满场也没人吭声。

  安静,安静得不太正常。

  沈如松坐在座位上,嘴唇抖了两下。

  他是吴江本地人,早些年,家乡还是一片战争后的死寂,到处都是荒村空宅,百姓十去九空。

  若非朝廷大军镇压的急事,恐怕那些流军叛逆会将整个江南之地的繁荣彻底摧毁。

  现在能看到的繁荣,都不过是先帝和当今陛下的休养生息罢了。

  但不可能否认,江南.....尤其是扬州之地,还是死了很多人的。

  韩秋这首诗,描绘的画面就很应景。

  月亮照着,狗都不叫,是因为狗都被人吃了。

  那些被征走的壮丁,有的去了北疆修工事,有的被抓去运漕粮,走了就没回来过。

  剩下的老弱妇孺守着一盏油灯,等了一夜又一夜。

  “一灯如豆到天明......”老翰林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
  然后他摘下帽子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

  白须老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过了好几息,老翰林重新坐正身子,声音微哑。

  “此诗......不宜评甲等。”

  老翰林抬手压了压,“老夫说的是......甲等配不上这首诗。”

  “四句白描,无一字华丽,无一处雕琢。但每个字都落在了骨头上。'秋深湖冷少人行'.....仔细想想,冷的不是湖,是世道。

  月照空村犬不鸣......不是犬懒得叫,是村子里连狗都没剩下。”

  “多少征人归未得......写的也不是一个人,是千千万万个人。”

  “末句一灯如豆到天明更是神来之笔!”

  他顿了一下,幽幽道:“谁在点这盏灯!是等丈夫回来的妻子?是盼儿子回来的老娘?这盏灯亮了一整夜,没有等到人,可她还是点着。”

  “上等。”

  “老夫给上上等。”

  白须老者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对。

  “附议,上等。”

  满场鸦雀无声。

  这是整场映湖雅集......第一个上等。

  陆景明坐在座位上,眉头倒竖,看向韩秋的目光已然充满钦佩之意。

  他写的是'此心何处不堪凭',讲的是自己的超然。

  人家写的是'一灯如豆到天明',讲的是别人的苦。

  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。

  而且对方遣词用句平实而有度,不用华丽辞藻,就可将诗风文意渲染的淋漓尽致。

  此当为大才!

  白描是一种修辞手法,无论是写文章,还是作诗......会用的人,简单的只言片语,便能用最朴实简单的故事,来震撼人心。

  卫子修等才子,各个也都是嘴角绷得发白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他们有些人,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诗,在叶青舟这三首诗面前,仿佛就成了笑话。

  ......

  外围看台上。

  沈清照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
  苏婉晴歪着头看她,发现她眼眶微红。

  “清照姐......你、你怎么哭了?”

  沈清照吸了吸鼻子,摇头。

  “没有。只是.....夫君,这首诗让我想起一些往事。”

  没错,回想自己在诏狱里的日子。

  没人来看她,没人与她说话。

  整夜整夜地蜷在角落里,父亲的死讯就像是灾难一样,沈家上下无一幸免,只有一盏快要灭掉的油灯作伴。

  那种感觉,和诗里写的一模一样。

 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

  后来韩秋来了,一切都变了。

  李楚宁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没吭声。

  她虽然没有经历过这些苦,但那四句诗的画面太清楚了......清楚到她脑子里直接浮现出一个老太太守着一盏快灭的灯,眼巴巴望着门口。

  “(╯ᆺ╰๑)唉!讨厌有才华的人,怎么能把字写成这个样子。”

  苏婉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,想想自己好像也怪可怜的捏。

  被老爹和大哥亲手送去牢狱,还要被送到皇城来砍头......死都得死在异乡,着实可恶啊!

  (〃>皿<)老娘一定要把老爹和大哥贪污的证据找到......!
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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