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下叶青舟,松江府人氏,游学至此。”

  韩秋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。

  这名字是他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,取自落叶归根。

  青舟,一叶扁舟行于江上,听着就像个书香门第出来的读书人。

  白须老者将他那张对联举高了些,朗声念道:“风过万重山,山色共天青。

  诸位听听,此联以风对月,万重山对千江水,山色共天青对江水入岁寒。

  上联落在岁寒的孤清之意,下联却以天青作收,将肃杀化为开阔。”

  “工整、意境、巧思三项,俱为上乘!”

  “老夫评此联......甲等!”

  场中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
  甲等?第一轮上来就给甲等?

  好几个才子伸着脖子往韩秋这边看,打量着这个生面孔。

  “叶青舟?没听过啊......松江府的,松江哪家的?”

  “不认识,该不会是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吧?”

  叶姓说实话,并不怎么常见。

  韩秋坐回位置上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表情波澜不惊。

  白须老者翻到下一张纸,又念道......

  “再看此联......雪拥孤峰松,松骨傲霜天。此联也颇具气象,对仗工整,意境开阔。写此联者何人?”

  陆景明从容站起,折扇轻轻一合,拱手道:“在下陆景明。”

  满场顿时嗡嗡声四起。

  “果然是陆公子!”

  “陆公子出手,哪回不是甲等?”

  白须老者点了点头,“此联以雪拥对月照,孤峰松对千江水,立意宏大。霜天二字,字面宏大,将上联岁寒之意境更加凸显。同评甲等!”

  两个甲等。

  一个是无名之辈,韩秋假扮的叶青舟,一个是江南第一才子陆景明。

  场下的议论一下子就热了起来。

  韩秋余光瞥了一眼陆景明的方向。

  陆景明也恰好朝他这边看过来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。

  陆景明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
  韩秋也点了下头,没多余动作。

  ……

  外围看台上。

  沈清照坐在靠角落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听到评判念出韩秋那副下联的时候,嘴角轻轻翘了一下。

  苏婉晴凑过来,小声嘀咕:“清照姐,风过万重山,山色共天青,这个到底好在哪?我怎么觉得就是两句大白话?”

  李楚宁也跟着探过脑袋,“是啊,听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呀。”

  两个不怎么读书的丫头,自然是体会不到其中意境所在。

  沈清照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,便压低了声音,给二人解释道:“上联的月照千江水,江水入岁寒,说的是月光洒在千条江河上,江水流入寒冬。这是以景入情,讲的是一种孤高清冷的境界。”

  “夫君的下联,用风对月、山对江、天青对岁寒,对仗本身就极为工稳。但更妙的在于......上联的'岁寒'给人的感觉是冷的、收的、紧的,有种万物凋零的压迫感。”

  “而'山色共天青'这五个字,一下子把天地打开了。山色和天色融为一体,辽阔、通透、温暖。”

  “用后面的开阔去化解前面的肃杀,这才是真正的意境对。讲究画面之外的相融,而不是硬碰硬,怎么说呢.....以柔克刚?”

  沈清照尽量用她们理解的方式解释。

  苏婉晴听完,愣了两息,挠了挠头。

  “我还是没太听懂……但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对吧?”

  沈清照忍不住笑了,“对,很厉害,略强于那位陆公子!”

  李楚宁歪着头想了想,喃喃道:“这么一说,好像确实比那个什么雪拥孤峰松更有味道,那个听上去就整体冷冷的。”

  王博文站在看台后面,双手抱在胸前,嘬了嘬牙花子。

  “啧啧……公子在鼎阳城能跟王彦卿那种大儒当面论辩,这文墨水平能低才怪了。”

  他摇了摇头,又自言自语补了一句,“兰台四句都说得出来的人,对个对联算什么?”

  ……

  第一轮继续。

  评判席上又出了两副上联。

  第二副上联是:竹影横窗瘦......

  这副短小精悍,却极刁钻。

  ‘瘦’字用在竹影上,是以形写神,意境清奇。

  场中书生们纷纷提笔。

 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率先起身,不禁高声念道:“梅香入梦清!”

  评判席上几人交头接耳,给了个乙等偏上,还不足以入甲等。

  中规中矩,梅对竹虽合,但‘入梦清’三字还是太平了些。

  又一个胖墩墩的书生站起来:“松声绕涧幽!”

  “也是乙等。松对竹可以,但绕涧幽稍显牵强。”

  连着五六个人答完,都在乙等和丙等之间徘徊。

  陆景明提笔写了几个字,没急着念。

  韩秋盯着这副上联,琢磨了一阵。

  竹影横窗瘦......竹、影、窗,三个意象嵌套。

  关键在这个瘦字,用得不算极好,但格外刁钻,把竹影的纤细和疏朗全收进去了。

  他落笔——“灯花落案迟。”

  灯对竹,花对影,落案对横窗。

  瘦是视觉上的形态,迟是时间上的感受。

  一个空间,一个时间,维度不同却意趣相通。

  灯花落在案上,慢悠悠地烧着,夜深人静时那种独处的况味全出来了。

 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,没站起来,等着收卷。

  倒是陆景明先一步起身。

  “在下对......月痕侵枕凉。”

  白须老者眉梢一动,“月痕侵枕凉……月对竹,痕对影,侵枕对横窗,凉对瘦。好!有清冷彻骨之感,不过这个顶多给到甲等偏下!”

  又是甲等,陆景明果然名不虚传。

  紧接着,韩秋的答卷被送了上去。

  白须老者看了两遍,猛地抬头。

  “灯花落案迟......妙!!”

  “迟字用得好啊!竹影之瘦是形,灯花之迟是意。一静一缓,都是夜深独坐的心境,却从两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去写。”

  “甲等,不过也只能给到偏下,若论意境前后相融,应该落笔于白!”

  经过一番统计。

  两副上联,两个甲等,哪怕都是偏下,全被叶青舟和陆景明摘了。

  场中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。

  “这个叶青舟到底什么来头?”

  “没听过啊,松江府那边也没出过这号人物吧?”

  “能跟陆公子打平手,这也太离谱了。”

  后面坐着的苏婉晴听后却越来越摸不着头脑,因为她真不觉得那陆景明对的有多好。

  总感觉还不如第一个人的‘梅香入梦清’!

  唉!这书还是得读啊.....

  ......

  第三副上联出来了。

  这回不是白须老者出题,而是评判席上另一位退仕老翰林,慢悠悠展开纸张,念道:“破壁苍龙衔月去,......”

  七个字一出,满场安静了。

  这副上联难度直接拔高了一个台阶。

  苍龙衔月,已是极大的意象。

  破壁二字化用了画龙点睛的典故。

  整句话的气魄恢弘,却又收在一个‘去’字上,有种一往无回的决绝。

  要对出工整、意境、气势都匹配的下联,绝非易事。

  场中安静了好一阵。

  笔触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,不少人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
  半炷香过去,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率先起身。

  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梳着双环髻,手里拿着一方写好的纸。

  “小女子对......凌云白鹤踏霜来。”

  评判席低声商议了片刻。

  “白鹤踏霜,可与苍龙衔月相对。凌云对破壁,来对去。意境虽清雅有余,但气势稍逊于上联。”

  “乙等偏上。”

  女子微微福了一礼,退回座位。

  又过了两息。

  陆景明站了起来。

  “在下对......长空孤凤御风还。”

  评判席上那位老翰林捋着胡须,反复品了三遍。

  “长空对破壁,孤凤对苍龙,御风对衔月,还对去。苍龙是去,孤凤是还,一去一还,恰成因果。”

  “甲等偏上!”

  满场叫好声四起,陆景明从容落座,折扇轻摇,目光不禁往韩秋那边扫了去。

  韩秋看着自己面前的纸,上面写了两行字,第一行已经被他划掉了。

  第二行.....就先这样吧!

  “开天宝剑挂星归。”

 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几息,提笔在“挂”字上又描了一遍。

  然后站起来,“在下对......开天宝剑挂星归。”

  满场安静了一瞬。

  白须老者和老翰林同时抬头。

  “开天对破壁,宝剑对苍龙,挂星对衔月,归对去。”老翰林喃喃念了两遍,细细品味后,眼前不禁一亮。

  “好一个挂星归!苍龙衔月而去,宝剑挂星而归。一去一归,一兽一器,一柔一刚!”

  “苍龙衔月是动中有静,宝剑挂星是静中有动。两联并列,倒有一种御兽开天的豪迈之气!”

  “不过也只能给到一个甲等偏下!”

  这个评价一出,满场哗然。

  虽然是偏下,那也算是三连甲。

  此人当真能与陆景明一较高下?

  陆景明收了折扇,认认真真打量了韩秋好几息,没有刚刚的玩味之色。

  这家伙,好像......脑袋里总是有点天马行空!

  不按常理所对,却都能甲等,不可小觑啊!

  ......

  听涛阁二楼。

  安书颜放下茶碗,侧过身子,透过竹帘的缝隙往下看。

  碧桃在旁边小声惊呼:“小姐!那个穿靛蓝衣裳的公子!他又拿甲等了,所对之联都蛮有意境的!”

  青枝也道:“三轮对联全是甲等,松江何时出现这等公子?。”

  安书颜没接话,视线落在韩秋身上。

  面纱之下,她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,“有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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