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琰出了乾坤殿,顺着甬道往外走。

  一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,肉疼归肉疼,但今天的收获也不小。

  父皇没有当场否定商税改革的事,甚至让他把册子留下了,这就是信号。

  正想着,前方甬道拐角处,迎面走来两个人。

  为首一人穿着月白色的常服,身形清瘦,面色苍白。

 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却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疲态。

  太子,李昭。

  跟在他身后的是太子府的长史,手里提着一只药箱。

  “大哥?”李琰脚步一顿。

  李昭也停下来,咳了两声,缓过气后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。

  “六弟,又来给父皇请安?”

  “嗯,有点事跟父皇商量。大哥这是刚看完太医?”

  李昭摆了摆手,示意长史退后几步,走到李琰跟前。

  “老毛病,不碍事。倒是你,听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?还去墨林草堂听课了?”

  “嘿嘿,混日子而已。”李琰随口道,“不找点事干,父皇又该念叨了。与其被绑去国子监坐板凳,不如自己找个地方待着,好歹自在些。”

  李昭笑了笑,没追问。

  兄弟俩并肩往前走了几步,李昭忽然开口。

  “六弟,陪大哥去东宫喝杯茶?”

  “好啊,也已经许久没有和大哥说说话了!”

  太子居所,承乾宫。

  比起乾坤殿的威严厚重,这里显得清雅安静。

  院中种了几株桂花树,香气淡淡的。

  两人在廊下的矮几旁坐下,宫人端上茶水便退了下去。

  李昭亲自给李琰斟了一杯。

  “六弟这段时间变化不小。”

  “有吗?”

  “以前你哪会主动去父皇那边?”李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我听说你在外头开了酒楼,胭脂铺,匠坊,什么生意都做,还和不少匠人打交道,还做出了不少新奇物件。

  这可不像以前的你......”

  李琰干笑两声,端起茶碗掩饰。

  “大哥说笑了,就是瞎折腾。”

  李昭没有继续追问,转而望向院中那几株桂花。

  沉默了一阵。

  “六弟,大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
  “大哥请讲。”

  “我这身子骨,你也看到了。”李昭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太医署那边换了三拨人,药方改了十几回,该试的都试了。

  好的时候能撑几个月,不好的时候……一场风寒就得躺半个月。”

  李琰手指攥紧了茶碗,没接话。

  他有点不确定大哥想表达什么。

  “时日无多这种话,我不爱说。但有些事,得提前想清楚。”

  李昭转过头看着他。

  “老二和老三那边,各有各的心思,你应该清楚。我在一天,他们还收敛着。哪天我不在了……”

  “大哥!”李琰打断他,“别说这种话,太医那边肯定还有办法......”

  “六弟。”李玄昭摇了摇头,止住了他的话。

  “你是兄弟几个里头最聪明的一个,别装糊涂。”

  “你骗得了父皇,还有二弟三弟他们,但你骗不了我。”

  李琰张了张嘴,“大哥,你.....你这是何意,别吓弟弟我啊!”

  李昭又咳了两声,拿帕子掩了一下,放下来的时候帕子上隐约有一抹淡红。

  他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。

  “行吧,你这样......可以理解。如果是我,我也会选择明哲保身!”

  “大哥不奢求你什么,只是想告诉你,身为皇家子弟,有些事该争的时候,别往后缩。”

  “生在皇室,身不由己,父皇就是个榜样,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效仿,但谁让大哥我不争气!”

  他拍了拍李琰的肩膀,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
  “去吧,大哥乏了。”

  李琰站起身,拱手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出承乾宫的大门,他停在了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大哥的身影还在廊下坐着,瘦削的背影被光线阳光拉得很长。

  李琰收回视线,神色稍显复杂。

  争?自己拿什么争!

  立长立贤,怎么可能轮得到自己。

  ......

  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。

  五天的水路,从鼎阳城出发,沿运河入汴水,过了三个水驿换了一次船,在青阳渡转入南河,一路顺流而下。

  船行至第五日午后,两岸的景色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
  北方的黄土旷野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匝匝的水田、成片的桑林、还有沿河排开的青瓦白墙民居。

  河面上来来往往的乌篷船多了起来,有运货的,有载客的,偶尔还有撑着竹篙卖莲藕的小贩,操着一口软糯的吴地方言叫卖。

  韩秋站在船头,被湿润的河风吹了一脸。

  “到了。”

  苏婉晴从船舱里钻出来,扒着船舷往外看了两眼。

  “嘁,这才到苏州地界而已,离沧浪水都还有大半天的路呢。”

  她对这一带熟得很,毕竟云州城和苏州城相隔不远,小时候跟着家里人来过好几回。

  “看见前头那座石桥没有?过了桥就是临安渡,苏州城南门外最大的码头。咱们应该在那边靠岸。”

  韩秋嗯了一声,转头招呼船舱里的人。

  “都收拾收拾,快到了。”

  张猛从舱里探出个大脑袋,手里还攥着半个烧饼。

  “韩公子,俺老张快吐了……这船晃了五天,腰都散架了。”

  王博文跟着出来,倒是精神不错,手里拿着一沓纸,显然路上也没闲着。

  方子衡最后一个出来,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布包,低头整理着里面的笔墨和算盘。

  沈清照和李楚宁从另一侧船舱走出来。

  沈清照换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褙子,头发简单挽起,打扮得像个商人家的内当家。

  李楚宁还是那顶轻纱帷帽,遮了大半张脸,跟在沈清照身后,倒像个怕晒的大家闺秀。

  船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嘈杂得很。

  脚夫扛着麻袋来回跑,货船卸着一箱一箱的丝绸茶叶,间或有几个穿短褐的力夫蹲在岸边啃干粮。

  韩秋领着一行人下了船,张猛踩到实地上的那一刻,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。

  “呼——!老天爷,踩着土了,俺老张的命总算保住了。”

  苏婉晴忍不住发笑,“张大哥,就这么几天水路你至于吗?”

  “婉晴姑娘你不懂,俺打小就晕船,上辈子八成是被水淹死的。”

  几个人笑了一阵。

  谁能想到,张猛这个大块头,竟然还会晕船。

  韩秋打量着码头周围的环境。

  临安渡比他想象中繁华得多,虽然是灾年,但江南这边明显比北方好过不少。

  街面上的铺子大半开着门,行人穿戴虽算不上讲究,但也没到衣衫褴褛的地步。

  “先找个地方落脚吃饭吧,这一路大家也辛苦了。”韩秋招呼道。

  苏婉晴主动揽过了向导的活。

  “我知道一个地方!沿着码头往东走,过两条巷子,应该有家老字号叫福满楼。他们家的蟹粉汤包是一绝,还有糖醋鲈鱼,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我小时候.....”

  她忽然顿了下,改口道:“跟家里人来的时候吃过,印象很深。”

  韩秋没注意到她的停顿,点头道:“行,就去那。”

  一行人顺着苏婉晴指的路,七拐八弯走了两条巷子,果然看到一家挂着福满楼匾额的酒楼。

  两层木楼,门脸不大,但进去之后里头别有洞天。

  堂中摆了十来张桌子,靠窗的几张已经坐满了人。

  韩秋挑了个角落的位置,靠墙靠窗,进退方便。

  苏婉晴大大咧咧替众人点了菜。

  蟹粉汤包两笼,糖醋鲈鱼一条,一碟醉虾,一碟香干马兰头,再加一壶本地的黄酒。

  菜还没上,隔壁桌的说话声就飘了过来。

  “……你听说了没?城南的刘家粮铺又出事了。”

  (两章6000字不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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