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珑从小便学会看父亲眼色说话。

  这个一家之主的一颦一笑,都能决定她当天过得好不好,也决定娘亲会不会被父亲骂。

  她本来极为厌恶自己这个能力,这是吃了太多苦头挖出的一项能力。

  对于危机的提前感知。

  她感觉到承璋的不满。

  那种不满就像君王对于功高震主的大臣一样。

  不能撕破脸,却暗暗藏在心底。

  她已经韬光养晦,怎奈承璋心胸狭窄,容不下自己比不上一个女人。

  不过,也许大多数男人被女人比下去,都会激出不必要的自尊,这一项短处并不独属于承璋。

  既然察觉了危机,战争以阿努退兵就是结束,她还是提前离开,是为上策。

  避其锋芒,静待时机。

  这一仗实在太重要,在朝中可以奠定承璋立储的基础。

  她要承璋当太子,继而当上皇帝。

  为了这个,她什么都能做,挺着大肚子把孩子生在军营中、被蛮子首领绑架、没有奶娘养育世子、坐不好月子一时亏了身子……

  都不算什么,这是要拿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付出的代价。

  低下头,软一软身段,说好听话哄哄承璋又算什么呢?

  忍辱负重这件事,男人做得,女人也做得。

  她一边叫蓉蓉和顾大嫂收拾东西。

  大嫂带了世子这些日子,已对这孩子有了感情,很是放不下。

  “可怜的孩子,生在战乱时,连吃奶水都勉强吃上。”大嫂感慨。

  玲珑道,“一个男孩子,从小吃点苦头算不得什么,再说,也没亏着他什么。”

  ”你男人还藏在家中地窖?你可愿意叫他也去京城,到王府给我当差。”

  顾大嫂欢天喜地,“这真是是福不是祸,我叫我们当家的先行一步,跟着王妃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,以后吃喝不愁了。”

  玲珑点点头,外院她也需要个自己人。

  蓉蓉一整个早上都拉着脸。

  头天的事她都听到了,这丫头耳聪目明,精明的很,什么也瞒不过她。

  她东西不多,很快便归置好,在房中逗弄着孩子,口中骂骂咧咧,“这算什么事,要我是你男人,高低好好谢谢你,记你个大恩,他可好……”

  “要不是为了你,我想回药王谷去,真懒得看他那副德性。”

  玲珑笑笑,低头把那件狐皮大氅收入箱中,安慰蓉蓉,“你这丫头气性也太大了。”

  “人家看不得不公平。”

  “公平怎么能靠等着旁人施舍?”玲珑语气缓慢却郑重,“公平要靠自己争取。”

  “利益也靠争抢才能得到。”

  “付出那么多,只等高位那人良心发现,公平对待你,不可能。”

  “那你还忍,提都不提?”蓉蓉责怪,“岂不太软弱?”

  “你当他不清楚?他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。你叫不醒装睡的人,又何必再费力?”

  蓉蓉坐直身子,睁大眼睛盯着玲珑,“那你是有办法了?”

  “什么办法?我要什么?”玲珑正色道,“我要他的重视,要他的肯定?要他垂青于我?”

  她突然笑了起来,如清风吹化寒冰,自在又潇洒。

  “蓉蓉啊,你还太年轻。”

  “我要,也只要属于我的利益。不要他的认可,也不要任何人的认可,所以我没烦恼,你有。”

  蓉蓉想想突然兴奋起来,问道,“要是让你做皇太女,把你骂到狗血淋头也不妨,是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“你总算开窍了。”

  阴郁气氛一扫而空,蓉蓉哼着小曲很快把东西收拾完,午时她们便能启程。

  ……

  早晨慎之在大多数人还沉睡时,就披衣起身,想和承璋辩解一番。

  才走几步,被 人一把拉开,拉入旁边的军帐之中。

  慎之侧头一看是曾亮,责怪他,”你干嘛呀,我寻主帅有要事。”

  “你那点事,曾某了然于胸。你清醒点儿,这么做只会害了你和王妃。”

  “你莫要死脑筋,水越搅越浑,有些事,等一等就风平浪静。”

  “可我是清白的。我一心为国,便是见王妃,也只为军情要务……”

  “行行,你再大声喊,叫大家都听到你在这里议论王妃。”

  慎之很沮丧,连肩膀也塌下去几分,“你可知这次能小胜几次,全凭一个小小女子,有人占有了她的功,还存着诋毁她人格的心,我看不下去,我不为自己……”

  曾亮哈哈一笑,拍拍慎之的肩膀,”老弟,做哥哥的喜欢你这股子认死理儿的劲。”

  他拉着慎之坐下,深吸口气,“我一个专门打听消息的,什么能瞒过我的耳目?”

  “先前她叫我跟了她,听她差遣,我还不乐章,可我见识了她的手段,知道跟了她不会吃亏,做斥侯和探马的不少我一个。”

  “你说的事我都知道,不过为兄提醒你一句,别忘了有个词叫牝鸡司晨。”

  慎之愣了一会儿,曾亮又说,“你读书多,但有点呆气,待你把人情世故弄清了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  “这会儿去辩解,反坐实了她伸手军务,你是帮她还是害她?本来没人提,大家就糊涂过去了,你非坐实了不可?”

  “道理是如此,那……她不是吃亏了吗?”

  “说你呆,人真呆,她是吃亏的人吗?你看她是怎么对付蛮族妖女的,又是怎么对付宣城蛮兵的。”

  “她不需要别人保护。”曾亮笃定地说。

  “那就由着人给她泼粪?”

  “你不吱声,这盆粪就浇不到她身上。你看她不是马上就离开吗?”

  慎之更愁,“她一步,我没信心后面能赢了那些蛮人。”

  “他们真要集合所有人杀人屠城,绕开我们向内地进攻怎么办?”

  曾亮语破天惊,“打不起来,阿努王要退兵了。”

  慎之一惊之下站起身,脱口问,“真的?”

  “我的消息,从不出错。”

  “不然王妃不会这么放松离开东阳,她的任务已经完成。”

  慎之身上一松一屁股坐回椅上,喃喃道,“战争结束了?”

  “阿努王本就不大想打,真想打的是那个蛮女。其他原因,我不便多说。”

  “岐王殿下知道吗?”

  曾亮又笑,有些得意,“只王妃与我知晓此事。”

  “我是靠自己的情报,王妃嘛……自有人直接告诉她,她的消息比我还快。”

  半晌,慎之自言自语,“原来只有我是傻子。”

  “那倒不是,主帅和军师也都不知道,咱们都别说。”

  “这又为何?”慎之问。

  曾亮瞪着他,慎之听到隐隐一声蓉蓉的笑声,忽而悟了——阿努退兵的消息传过来时,王妃可能已经走了七八天了,让她先远离事非。

  也让她远离承璋的猜忌。

  否刚,她前脚走,后脚便传出阿努退兵的消息,她又才从阿努手中逃脱,实在叫人浮想联翩。

  他点点头,重重说,“对,先不告诉别人,等所有城里的蛮子都走干净,消息自然就传过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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