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珑已打定主意目前最要紧的事,是养好身子。

  没有王府的条件,在这里除了紧要军务,她都躺在床上,前几日的劳累已经让她时不时腰疼。

  她叫人在外间搭了个简易的“榻”以便自己有事与人商议时,可以半躺着。

  至于礼数,先丢一边。

  她心中实是感激慎之找来的那头奶羊,否则每两到三小时的哺乳都会要了她半条命。

  聪慧如她,自然察觉了慎之的心思,只是现下顾不得解决儿女私情。

  阿努是个可怕的对手。

  她打着精神,第二日一早便到厅上,叫来慎之,交代一番。

  此时是两军对垒的关键时刻,不见血肉,实则暗中较量。

  ……

  灵犀在头一夜一直等着阿努,直到他回营,她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求他听一听自己的话。

  她跪在屋内暖和,她只穿着里衣,头发散开,跪在厚厚的毡垫上,卑微地请求道,“大汗王,灵犀不是干涉军事,只是因为了解沈昭昭这个毒妇,求阿努王一定要万分小心。”

  “她能送出战马买你的大意,难道烧了粮草后没有后手?”

  “我虽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,我只知道她不是良善之辈,万不可因她是女子而小瞧她。”

  阿努见她如此恳切,终于认真下来,答应下来,“我会小心。”

  因灵犀警告,他亲自和军中最好的细作一起到粮道上埋伏,眼见一辆辆运粮车,跟随着众多押运兵,将粮运往东阳城方向。

  对方押送队伍中的士兵,身强体壮甲胄在身,腰跨刀剑,背着弓弩。

  个个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练家子。

  阿努不敢发动袭击,待队伍走过去,他与手下来到道上,细细检查,看到地上洒落着零星的粟与高梁。

  车上是粮不假。

  那证明这条消息是真的,他又派细作潜入东阳城内,打听到前些日子大家吃饭很是节俭,明显存粮不够。

  等此时的粮食送过去,才大锅造饭。

  又佐证了送粮入城的真实性。

  两方证实,阿努下定抢粮的决心。

  此时宣城内已经断粮两天。

  已有人在下面议论能不能杀马,先保人命,人死以留着马还有什么用?

  闲话传到阿努耳朵中,他骂道,“真是短视,才两天没饭吃,饿死一个人了吗?”

  “便是空着肚子再占一个新城,杀了城中人来吃,也不许吃我的马,谁再提此话,斩首。”

  话虽如此,他自己也饿了两天,他胃口极大,两天不吃饭,胃里火烧火燎,又怎会不知再这么下去,必出内乱。

  既然消息坐实,便集合人手,准备在明日发起进攻。

  ……

  肖之在承璋回来的第二天一早便等在玲珑帐外。

  天色尚早,他以为要等上好一会儿,谁知才站定,便见里头亮起烛火,带孩子的大嫂从旁边出了帐子,惊讶地高声打招呼,“肖大人,这么早啊。”

  大嫂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便听玲珑在帐中道,“慎之进来。”

  他挑帘入内,里头暖得让人直冒汗。

  大嫂也进来了,把婴儿交给玲珑,玲珑抱着吃饱的孩子,坐在榻上对慎之道,“你坐下。”

  大嫂见要说正事,复又出去。

  玲珑道,“今明两天,你每日向东阳城输送三十车粮。记得路上漏上少许。”

  “王妃认为对方会起疑?”

  “打窝须下猛料。”

  “从第三日,你只需在每辆车上头放两包真粮,其余用别的东西代替。”

  “记住交代咱们的人,对打一阵,打不过就逃,尽量不要造成人员伤亡。”

  ……

  粮车的车架看起来就沉甸甸的,比上次侦查的装的还扎实,车队井然有序,安静前行。

  阿努心底对大梁军队的看法已产生动摇。

  最早时的大梁兵将的确厉害,他们起过乱子都被平息了。

  后来一次不如一次,才致使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。

  这样的一块肥肉在自家旁边,不咬上一口,实在难忍。

  如今所见运粮队军纪严明有序,不似 这次对战时那样拉垮。

  此次打仗,短兵相接时,对方虽有股子勇劲,可整个队伍没有配合,打法散乱。

  一看便是长久不训练,阿努甚至看到有些士兵单打独斗时的状态,和平民无异。

  功夫不行,体力也跟不上。

  只是逃跑时跑得飞快。

  那时与此时才过去几个月,怎么突然大梁队伍就变了样子?

  他怎么知道只有督粮队是这样的。

  大梁队伍依旧是驴粪蛋子,外光里毛糙。

  这个漂亮的面儿,是给他看的。

  第二日集结了队伍,伏于道旁。

  见沉甸甸的车子被马拉着慢慢靠近,阿努举起长刀,车子越来越近,进入可以攻击的范围——

  他长刀一挥,率先跳出埋伏地,一声不吭对着领头牵马的军官挥出长刀。

  凌厉刀锋挥出残影,带着寒风劈过去,那人身子一矮,躲过一刀,狼狈滚开杀猪也似的大喊着,“有匪徒 ,抄家伙呀!”

  “小爷是匪?睁开你的狗眼看看。”

  双方打了起来。

  两边力量过于悬殊,送粮的士兵打了一阵,狂叫着,“打不过,狗日的人太多,快跑!!”

  看似头领之人跑得最快,一溜烟地逃,其他人上行下效,丢盔弃甲。

  阿努一行被逗得哈哈大笑。

  “呸!鼠辈!”一个留胡子扎马尾的蛮子吐了口唾沫,不屑道,“杀你们嫌脏我的刀。”

  他的轻视传遍整个队伍,连阿努也很意外粮队投降得这么快。

  他起了疑,拿刀随机捅向码在车上的一袋粮,金灿灿的高梁洒出来,他松口气。

  真若中了计,他这张脸可没处放。

  抢劫的队伍中已有人饿得眼冒金星,抓了把生高梁塞入口中,用力嚼了起来。

  大家欢天喜地向宣城回。

  有人说找个山看看能不能找到野猪,杀猪煮汤,配上饭吃个饱。

  走到山谷夹道时,阿努心下有种不好的感觉。

  这感觉追随他出生入死,救过他多次。

  那是种预知危险,寒毛直竖的悚然。

  向两边望,光秃秃的山体,覆盖着白雪,并无异样。

  “大家警戒——”他方喊出半句话,山上“轰隆隆”发出巨大声响,数不清的石块向下滚动。

  “身入车下方!”谁喊道。

  可车下头能躲的地方不多,许多人只能蹲下抱头,团成一团,护住重要部位别受伤。

  阿努敏捷钻进车下,石头大大小小,落雨似的向下滚——

  他妈的!中计了!

  他心中怒骂。

  没关系,不过如此,老子扛得过去。

  他却不知,此计重点不在这儿,这里所经历的一切,都只是“饵”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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