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珑见过狄娅后,并没急着为承璋出主意。

  她在安营地住了一个多月,天气渐渐转寒,这日气温骤降,营外飘起雪花。

  玲珑的肚子已十分显怀。

  承璋问她几次何时回家,别把孩子生到营地里了。

  她只是安慰承璋自己算着时间,不急。

  又笑问承璋,“不想我留在这里多陪陪你吗?”

  承璋心思在打仗上,一个多月,又失五城,他都没脸写奏章上报。

  好在皇上申斥之意并不严厉。

  这都要归功于没让皇上出钱粮,承璋还自己出钱补贴当兵的军士。

  说到底,都为着银钱。

  一想到这里,承璋不得不感激玲珑,她织就的商业脉络拯救了承璋。

  虽说现在赚钱比不上从前,若没这些钱,承璋哪敢接手这支大军。

  玲珑仿佛心情很好,一早出了营房,到兰沧河边走了一圈,河水有些地方上冻了。

  回到营地她自己独有的帐中,却见慎之等在帐内。

  “怎么这会儿来了?”玲珑在火盆内加了几块炭,也不脱披风站在火前拷着手。

  “外头冷,你一早出去做什么?挺着这么大的肚子,万一出点事,可怎么好?”

  玲珑笑了,“你怎么像个碎嘴老头子似的?”

  “我记得你是庆隆二十五年的状元吧。”

  慎之也走到火边烤着冻疆的手,低声道,”百无一用是书生。”

  “跟了太子,没做出什么事,如今跟了岐王,希望有所建树。”

  “我倒希望将来你能做学政,如今的寒门学子,可不大有出路了。”

  慎之点头,“自我那一科之后,皇上没再开过恩科,寒门已没了出路。”

  “现在世道不好,以后好起来了,自会再开科举,选拔人材。”

  慎之却激动起来,“能有那天吗?我还看得到吗?”

  “如今选拔,多是官家子弟荐进来的,穷人家的孩子别说读书,连饭都吃不上,哪有读书的时间和闲钱?”

  他想到自己家乡苦读的学子,如今科考都停了,这些人前头费的苦功夫可不都白瞎了么?

  物伤其类,他虽满腹文章,在官场上也不如意多年,若非眼前女子推荐,他还不知埋在哪里吃灰呢。

  想到这儿,他抹了下眼睛,叹了一声,“民生凋敝,我能做什么?”

  “别这样灰心呀,路要一步步地走。对了,你还没说找我何事?”

  慎之一拍脑门儿,“我一激动把正事忘了。”

  他向门外飘了一眼,低声道,“曾亮抓到有三个俘虏,如今只余一个,另两个不知弄到哪里去了。”

  玲珑眼睛看着火盆问,“大批粮食运过来的事,你处理妥当了吗?”

  慎之道,“王妃嫌我多事?”

  “你非要知道的话,那两个已经死了。”

  “我派人把尸体烧掉的。”

  她坦然地抬头面对着慎之,“你去把地图拿来。”

  慎之一直关注战事,帐中放的也有地图,便取来,铺在玲珑桌上。

  那桌上还放着笔墨与宣纸。

  “看这座城,已被狄娅占了,我们要悄然突袭,假意夺城。”

  “因是突袭必能先将她赶走,她那个性子定然不服,会打个回马枪,我们打上几天,再败给她,弃城而逃。”

  “一来,曾亮打听清楚了,狄娅抢来的金银财宝多放在那里,还有她的过冬粮。”

  “我们能抢的都抢走,留下空城给她。”

  “你再看这城的位置,真真是绝佳之地。”

  “东阳城?背靠山栾,远离兰沧河,也不见得有多好。”

  玲珑笑道,“你已经把好处说出来了。”

  慎之不解,玲珑道,“算我打个哑迷,你把军师叫来。”

  待军师来了,玲珑却把慎之赶出了帐子不让他听自己和军师的谈话。

  慎之不死心,站在帐子不远处,只零星听到飘出来的断断续续几句——

  “这计好却好,就是……”

  “军师对敌人也存善心?”

  “那倒不是,我是怕蔓延开,我们别吃了苦……”

  “不会的……真要……那就……”

  “有劳军师,说服承璋。”

  ……

  慎之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,只是百爪挠心,跑回自己帐中,拆了第三个锦囊,看来看去,不解其意。

  放个这东西有什么用啊?

  这东西和黄蓉蓉那丫头又有什么关系?

  夜来,军师和承璋秘密开了个会。

  也不知他怎么说的,承璋在不知具体计划的情况下,同意奇袭之计。

  ……

  当夜,承璋组织起先锋队五百余人,专事攻城。

  其余又组织五千人,入城厮杀。

  狄娅城中有万人,其余人分散在其他被占之城。

  此城地势高,易守难攻,她将这东阳城当做营地,驻扎下来。

  承璋对着黑鸦鸦的队伍道,“本帅一直带着各位兄弟吃败仗,还败给一个娘们儿。今天咱们要一雪前耻,这娘们儿把抢来的银钱都藏在东阳城内,兄弟们要不要发财?”

  “要!!!”

  “要不要升官?”

  “要!!!”

  “要不要家有良田有房舍,炕上有女人孩子?”

  “要!!!”

  几句话点燃了所有军士们的欲望。

  “杀得越多,得钱得官得地越多,别忘了砍下首级别到腰间,今天晚上,我许你们杀人放火抢钱粮!”

  “杀!杀!!杀!!!”

  火把下,军人们的脸扭曲变形,充斥着戾气。

  玲珑远远站在阴影中看着,东阳城已被阿努的先锋官血洗一遍,没有汉人百姓了。

  故而玲珑才让军师如此和承璋交代,“士气”——不过是杀意的雅称。

  第二个锦囊,就是沈玲珑的到来呀。

  寒风凛冽,卷着枯草飒飒作响,铁马叮当,踏碎敌人的清梦。

  因梁朝的王师一直按兵不动,天气又太冷,狄娅粮草不够充足,也就先将息些日子。

  待筹备好军粮,便一举歼灭承璋的大军。

  谁料这夜军情突变。

  曾亮是个天生的细作,升职当了斥侯,是承璋王师内最出色的“眼睛、耳朵”。

  因对方懈怠,又轻视大梁军队,看门的没多少人。

  曾亮混入城内,夜里里应外合,迷倒看门的小兵,偷偷打开了城门。

  先锋军纵着马轻悄悄入城,马蹄子都包着厚厚的毛毡以防动静太大惊了敌人。

  马儿冲入敌军营帐时,帐内还响着鼾声。

  这一战太容易,狄娅反应虽迅速,也吃了大亏,败逃出城。

  承璋的兵冲入城中,大肆抢夺,把狄娅的库房洗劫一空。

  一把火映红了半边天,狄娅在城外兰沧山上盯着火光,身上微微发抖,心中的怒火比城中大火还旺。

  灵犀在她身边,喃喃道,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,她才是长平侯府最狠心的那个人。”

  “我早说了,不如杀了她,以绝后患。”

  狄娅回头扇了灵犀一个嘴巴,对军师和幕僚道,“我们商讨个计划,把城抢回来。”

  军师不同意,“这城不算重要,钱是抢来的,他们抢回去就抢回去吧,我们继续向前攻打别的城镇,再抢就完了。”

  “不行!我死了多少士兵?他们还烧了我们的粮!”

  “眼见冬天到了,没吃的,我们都得死。”

  军师沉下脸,缓缓道,“别的城也没粮,但是有人。”

  狄娅领会其中意味,死盯着军师,那人道,“汗王在中原生活过,也听说过大旱大灾之年,中原人做过什么吧?”

  “你要吃人?”

  “不得已的时候。”

  “所以你宁愿吃人,也不愿杀回去一雪耻辱?”

  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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