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山里的风比枫叶镇更冷,气温不知不觉已经跌过冰点。

  越往西走,道路便越是狭窄崎岖,连绵山脉像是沉睡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,灰白色岩壁一层层向上堆叠,远处的峰顶被云雾笼罩,只剩下模糊冰冷的轮廓。

  深秋最后的红叶早已落尽,裸露的枝桠从山道两侧伸出来,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,想要将旅人拖入山中迷雾。

  偶尔有寒风穿过林间,枝条彼此摩擦碰撞,响起无数细碎的咔嚓声。

  位于山腰的补给站不大,只有两层木楼和一圈低矮石墙。

  木楼外墙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黑,屋檐下挂着些驱虫的药草,随着寒风不断摇晃。

  艾莉娅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开的热茶,她又往里面加了一勺枫糖。

  茶水热气袅袅升起,给窗户覆上一层朦胧的水雾。

  她伸出手指,在水雾上轻轻刮了一下,留下一圈短暂空白,倒映出她平静的面容,很快又被新的水汽覆盖。

  房间里烧着火炉,可她还是感觉有点冷。

  可那不是身体上的冷,光元素时刻充盈身体,让她像是一个行走的小火炉,早已无惧寒冷。

  她低头看着桌边放着的圣剑,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山路。

  离开枫叶镇已经有几天了。

  最开始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会释怀得很干脆,毕竟已经认真道过别,也已经重新踏上旅途。

  可真正离开之后,那座小镇的人和事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。

  难过吧,倒也不至于,只是多多少少还是会在意。

  毕竟安洁莉卡应该是她目前为止最好的朋友了。

  艾莉娅端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。

  味道有点淡。

  即便加了枫糖,也只是普通的甜,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味道。

  她忽然有点怀念安洁莉卡的药茶,虽然很苦,但是味道令人印象深刻。

  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有灰白小点落了下来。

  艾莉娅起初以为是被风卷起的沙尘,直到阴沉天空里飘落的小点逐渐密集,落在窗户上,又很快融成细小水痕滑落。

  她愣了一下,起身走到窗前,伸手推开窗户。

  寒风立刻灌进房间,吹散了茶水上方的热气。

  她探出头,看见漫天细碎的白点正从云层中缓缓落下,掉在地上不断融化又不断堆积,过了好一阵子,才终于覆上一层纯净的白色。

  下雪了。

  艾莉娅恍惚地看了很久,终于向窗外伸出手。

  初雪总是不那么美好,比起完美的雪花,倒不如说是仓促凝结的冰晶。

  一颗雪粒落进掌心,停留了不到一秒,就被她的体温融化成一抹晶莹雪水。

  有点凉,算不上冷。

 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夜。

  那时候她还没有这把圣剑,也没有持续温暖身体的光元素,只像一只快要冻死在雪地里的小动物。

  那时候的雪很冷。

  可她已经忘了到底有多冷,记得最清楚的,反而是一只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的手。

  那个人身上的温度很暖,气息也是,让那时候的她忽然觉得,就算直接闭上眼睛也没关系。

  艾莉娅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“如果他在这里,大概又会说,别把窗户开这么大。”

  她这么想着,却没有关窗的打算。

  因为她想再看一会雪。

  也想再多想他一会。

  艾莉娅双手托着脸,撑在窗沿上,就这么盯着山路上的细雪越积越厚。

  她想起那只手,也想起洛林每次替她关窗时无奈的表情。

  他总是这样。

  明明嘴上会嫌麻烦,可该做的事情一次都不会少。

  曾经她很不服气,说只是吹吹风不会怎样,结果发烧在床上躺了好几天。

  那几天里他一边耐心照顾她,却又一边笑话她,让她又气又暖心。

  如果现在洛林身边真的有另一个孩子,也会这样被他照顾吗?

  会吧。

  艾莉娅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答案。

  如果洛林真的遇见了那样的孩子,他一定会救,也一定会认真照顾。

  他会给对方安全感,会教对方识字,会在对方不懂事的时候叹气,也会在对方生病时一边责备一边守在床边。

 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
  如果不是这样的人,当年也不会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。

  所以,她不应该讨厌那个孩子。

  不应该否定洛林。

  更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难过。

  因为难过本身,就像是在无声责备那个曾经救了她的人。

  如果她讨厌洛林救下别人,那不就等于否定了当年被救下的自己吗?

  艾莉娅这样想着,慢慢直起了身子。

  木质窗沿上留下一小圈没有雪的空缺。

  她看着那片空缺渐渐被雪粒填上,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,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袖中。

  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想明白了。

  至少,在道理上已经想明白了。

  可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,却并没有因此消失。

  就像掌心里那点融化的雪水,明明已经不冷了,却还是留下几分湿润触感。

  这样不对,她不应该难过,她甚至应该为此高兴才对。

  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向另外一个人伸出了手,说明他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洛林。

  还是那个会在雪夜里停下脚步,把她从寒冷带进温暖的人。

  艾莉娅这样想着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
  白雾在半空中散开。

  可是,如果那个孩子也坐在他的身边,被他揉着头发,叫着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名字……

  感觉像是被雪水浸了一下。

  很冷。

  她低头看向掌心,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“没关系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“我只是……想快点见到他而已。”

  艾莉娅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雪。

  直到寒风吹得屋里再无热度,炉子里的火焰开始明灭不定,她才终于伸出手,把窗户慢慢关上。

  风雪声被挡在外面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她回到桌边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枫糖茶。

  茶水入口时只剩冰冷,甜得发腻。

  艾莉娅皱了皱眉,却还是把它一点点喝完。

  就像她刚刚想明白的那些道理。

  明明是对的。

  可落进心里时,还是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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