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玄夜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。

  国库空得能跑耗子。

  西北军饷拖欠了三个月,黄河两岸等着修堤,宫中库房连给太后寿宴采买的银子都凑不齐。

  萧承乾控制户部以后,贺玄夜每批一笔银子,都要先看摄政王府的脸色。

  真能多出十倍利润,别说回偏厅,他在这里住一晚都行。

  “什么生意?”

  “酒。”

  贺玄夜眼中的兴致淡了几分。

  大雍的酒坊遍地都是,宫里还有专供御酒的作坊。

  贺家的皇庄每年酿酒数万坛,卖去各州也只能赚两三成。

  北地倒是有人爱喝烈酒,可人数不多。

  南方人喜甜酿,神都权贵更爱香气柔和的黄酒。

  想靠酒赚十倍,实在有些夸张。

  “贺老板觉得我说的是普通酒?”

  陈远叫杂役送来一壶酒。

  这是饭堂昨晚喝剩的,酒味寡淡,度数最多十来度。

  他倒了一点在掌心,凑到灯火前。

  酒液根本点不燃,只让灯芯跳了几下。

  “这种酒不行。”

  “我要做的酒,入口像火,点火便燃。”

  贺玄夜摇头,“酒太烈,喜欢的人反而少。”

  “谁说一定要卖给酒客?”

  陈远用布擦去掌心的酒水。

  “可以卖给朝廷,卖给兵部,也可以送进军营。”

  贺玄夜重新看向他。

  “军中有酒禁。将领偶尔喝些无妨,大军行进时,谁敢让士卒饮酒?”

  “不是让他们喝,是用来消毒。”

  “消毒?”

  陈远指向桌角那柄裁纸小刀。

  “人被刀砍伤,伤口看着不深,过几天却会红肿、溃烂,随后高热不退。军医称其为邪气入体,我称其为伤口染了脏东西。”

  “高烈度的酒,可以清洗双手、刀具和缝伤口的针线。也能擦洗伤口四周,减少化脓。”

  贺玄夜没有接话。

  他看过兵部送来的战损奏报。

  去年北境与胡人交战,阵亡三千七百余人。

  其中直接战死的不到两千,其余伤兵大多死在返营之后。

  有人只是腿上中了一箭,拔箭时还会说笑,三日后便高热昏迷。

  也有人刀口已经缝合,伤处却流出脓水,最后整条手臂都烂了。

  军医束手无策,只能归结为命数。

  若烈酒真能减少伤口化脓,救下的就不是几个人,而是成千上万的将士。

  “你试过?”

  “暂时没有。”

  贺玄夜的眉头立刻皱起。

  陈远却很坦然,“东西今日还没做出来,我往哪里试?”

  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
  “九成九。”

  “若是无效呢?”

  “你损失几坛劣酒和一套器具。”

  “若是有效?”

  “我教你制酒,你负责酒坊、销路以及官面上的事。利润怎么分,等试过再谈。”

  贺玄夜盯着陈远。

  面前这人昨日还是御史府公子,今日已经成了罪籍。

  他没有铺子,没有工匠,连离开教坊司都要向苏兆礼报备。

  可陈远谈起兵部生意时,半点拘束也没有。

  似乎他缺的从来不是办法,只是一个能把办法变成银子的人。

  “你确定最迟明日便能制出?”

  “包真的。”

  “需要多少工匠?”

  “会生火的就行。”

  “配方是否难寻?”

  “都在我脑子里。”

  贺玄夜追问了几遍。

  陈远回答得越轻松,他越觉得这件事可行。

  陈远取来纸笔,很快写出一张单子。

  劣酒十坛,大铜锅一口,木甑一只,细长铜管两根,大木桶两个,另备米糊、棉布、木炭和干净瓷瓶。

  秦福接过单子,扫到铜锅与木甑时,仍没看明白。

  “这些东西如何把酒变烈?”

  “把酒倒进锅里加热,酒气会先于水升起。让酒气沿铜管穿过冷水,重新变成酒液,便能得到烈酒。”

  “若还不够烈,就再蒸一遍。”

  秦福听得半懂。

  贺玄夜却抓住了关键。

  普通酒坊卖的是一坛酒,陈远卖的是一门任何酒坊都没有的手艺。

  “这法子能不能流传出去?”

  “器具摆在这里,聪明人看几次便能猜到。所以真正值钱的是抢先占住酒坊和销路。”

  陈远点了点兵部的方向。

  “先让军医认同,再让兵部列为军需。别人即使学会制酒,也越不过你们贺家的门路。”

  贺玄夜眼中多了几分异色。

  这人先替他谋划如何制住萧承乾,如今又教他怎样借兵部扩张生意。

  若陈家没有获罪,陈远入朝为官,未必会比他父亲差。

  “秦福,照单子置办。”

  秦福应下,刚走到门口,贺玄夜又叫住了他。

  “再找几个身上有刀伤的人。伤势有轻有重,伤了几日的也要。”

  秦福脸色一变。

  让陌生伤者接近皇帝,稍有差错便是杀头的罪。

  贺玄夜看出他的顾虑,只让他去京兆府附近的医馆找人,再许一笔诊金。

  患者送到教坊司,由医者陪同,不必查问来历。

  陈远提醒道:“伤口已经烂进骨头的,我也救不了。找刚受伤和才开始红肿的。”

  “陈公子放心,小人明白。”

  秦福带着单子离开。

  贺玄夜仍在研究桌上的酒壶,已经开始盘算该从哪座皇庄抽调酒坊。

  门外传来脚步。

  苏兆礼抱着一本名册走进偏厅。

  他刚要喊陈远,余光扫到蓝衣少年的侧脸,脚跟便钉在门槛外。

  这张脸,他只在进宫演出的时候远远见过。

  可他绝不会认错。

  坐在陈远对面的,正是当今天子。

  苏兆礼手里的名册滑下半寸,膝头已经弯了下去。

  贺玄夜咳嗽了两声。

  苏兆礼听见提醒,弯到一半的腿又直了回去。

  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,双手托稳名册,硬是把那句“臣参见陛下”改成了别的话。

  “见过贺老板。”

  陈远回头看了看贺玄夜。

  “你身体不舒服?”

  “方才喝茶呛到了。”

  贺玄夜把茶碗推远了些,“苏大人认识我家里的人,见过几次。”

  苏兆礼忙着点头。

  “对,见过,当然见过。贺老板家中生意很大,神都无人不知。”

  陈远心里有些意外。

  苏兆礼好歹是朝廷官员,对寻常商户没有这样客气。

  看来秦福所说的皇商并非吹嘘,贺家在宫中的关系比他预想的还深。

  “苏大人找我有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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