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勉胡乱抹着眼泪,越哭越凶,字字句句都往顾谨寻软肋上扎:“嫁给你这三年,你怎么对我的你自己清楚!你外面有孩子,沈令妍天天想方设法踩我,我哪一次不是忍下来了?!”

  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变调,崩得厉害。

  “我真的恶心我自己!恶心我瞎了眼这么爱你!如果我不爱你,我何必困在这个家里,我想走随时都能走!我连想回去看看我妈,都要掂量再三,怕你们觉得我心不在顾家。我活得连自己亲妈都不能好好孝顺,你还要我怎样?!”

  脑子里不受控制往外冒零碎的往事。

  以前在家里,晚饭点哪用像现在这样如履薄冰。

  回家往沙发上一靠,爸爸就会递过来她喜欢喝的饮料。

  妈妈嫌她吃得少,每天变着法地研究各种新奇菜谱。

  那时候受了委屈,只管往爸妈身后躲,根本不需要自己硬扛。

  可现在,爸爸已经不在了,好多心里话,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给他听了。

  妈妈一个人守着老房子,明明还活着,自己却不敢常常回去。

  连好好陪妈妈吃一顿安稳的饭,都变成了奢望。

  她现在只想扑进妈妈怀里。

  可是连电话都不敢打。

  怕一听到妈妈的声音,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
  人就是这样。

  无论活到几岁,在外面遇到什么问题都能咬牙死撑,受再多苦都可以扛过去。

  可只要想到曾经呵护自己的家人,崩溃说来就来,根本压不住。

  曾几何时,她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孩啊......

  如果爸爸妈妈看见自己活成现在这副模样,心会多痛呢......

  顾家偌大的客厅,只剩下她的哭声。

  顾谨寻看到她这样,亲耳听见她说爱自己,听见她第一次这样直白地数落他,心里又烦又乱。

  “够了!别再说了!”

  他不敢看周知勉的眼睛,心里竟冒出一丝动摇,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分。

  他狠狠掐灭雪茄,不想继续这个话题。

  猛地站起身来,朝着饭厅那几个无辜又碍眼的保姆大喊:“看什么!全给我滚!”

  保姆们哪敢多待,立马悻悻离开。

  他站在原地隐隐喘着粗气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握成拳头。

  过了好几秒,才稍稍缓和一些,但语调还是有些没控住:“吃饭。”

  周知勉哪里缓得过来,早就哭得不成人形,“我不想跟你吃饭。”

  顾谨寻有些愣神。

  以往不管他做了多过分的事,周知勉哪怕满心委屈,也会顺着他的台阶,维持夫妻体面。

  今天她这般生硬地拒绝,完全随着性子走,不留情面。

  换做往日,他定会动怒。

  可此刻看着她通红肿胀的双眼,他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周知勉也不管他会不会生气,说完就快步往楼上走了。

  她走到楼梯时,才看到顾琴站在台阶上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。

  顾琴刚刚目睹了全程,心绪翻涌,说不清是震撼,还是生出几分女人之间的恻隐。

  “知勉,还是吃点东西吧。”

  周知勉也有些错愕,但还是稍稍稳了点,“你们吃,我真的吃不下。”

  回到房间,眼泪还在掉,心里那股对父母的酸涩还翻涌着。

  她不想哭的,可就是控制不住。

  心底那块地方,疼是真的疼。

  今天这场哭,最开始是她有意为之,可到最后全是控不住的真心。

  效果达到了,顾谨寻被堵得无言以对。

  至少今晚,他不会再揪着她和张衍的事死咬不放。

  她没有开灯,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传来了敲门声。

  周知勉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,“谁?”

  “我。”是顾谨寻的声音。

  她有些吃惊,起身,犹豫了下还是开了门。

  顾谨寻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餐盘,有饭有菜,还冒着热气。

 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有些不太自然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看,“......别把胃饿坏了。”

  周知勉看着他手里的碗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三年了,这是顾谨寻第一次给她端饭。

  “我不饿。”她声音沙哑,还带着哭腔。

  顾谨寻沉默了两秒,没有走,“等宏远的事尘埃落定,回去看看你妈吧。”

  他目光落在别处,继续道:“你嫁过来也没回去过几次,现在项目的事,你该忙忙你的,等忙完了,回去看看。”

  她摸不准顾谨寻到底什么意思。

  是愧疚?是施舍?还是只是被她哭烦了,想买个清净?

  或许他只是被她今晚的眼泪搅得心乱,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好过一点。

  但她也没力气去分辨了,因为她确实想妈妈了。

  她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
  顾谨寻没再多说,把餐盘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逃似的走了。

  周知勉端着餐盘站在卧室门口。

  看着顾谨寻仓皇离开的样子,和平日里判若两人。

  她一时有些恍惚,竟然真的在回想这段时间,他的所有不对劲。

  他确实没有再提过离婚的事了,甚至还会在沈令妍快要打到自己时,出手阻拦。

  而且她和张衍工作上走得近,他是实打实地介意。

  这几年被他习惯性地打压,说实话,她对这种偶尔流露出来的占有欲是隐隐期待的。

  刚刚她在客厅失控大哭时,脱口而出的那句“爱你”,连自己都说不上来,到底是真心话还是演的。

  想到这,她猛地一激灵,手里的餐盘都跟着晃了晃。

  一个能害她家破人亡还心安理得的人,一个纵容小三在她面前嚣张跋扈的人,怎么会变。

  他根本从头到尾就不是爱,只不过是意识到自己的所属物,有了偏离轨道的苗头。

  所以他才会这么反常。

  他在意的,是要她死心塌地,无论他做什么出格的事,她都要全盘接受。

  所以,那句“爱你”,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。

  她决不允许自己去爱他。

  低头一看手里的餐盘,不禁直犯恶心。

  这人做下的恶,怎么可能仅凭这一碗饭,就能洗清?

  她将餐盘随手一掷到桌上,坐在一旁,任由自己脑袋放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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