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2日夜,日军从中华门、中山门、光华门三个方向涌入城区。

  先头部队端着刺刀沿街推进,后续部队挨家挨户踹门扫荡败兵。

  任何手上有老茧的青壮年男子都被从屋里拖出来。

  人力车夫、码头工人、铁匠、木匠、甚至只是种过地的农民——手上的茧子就是“便衣兵”的证据。

  绳子穿过手腕,一串十人,押往城外。

  下关方向的枪声整夜没停。

  杜哲穿过安全区广场人群,走到马克·汤普森面前。

  “拍到了么?”杜哲问。

  马克把旧胶卷塞进口袋,新胶卷卡进卡槽,咔哒一声合上后盖。

  “拍到足够让军事法庭忙上三个月的东西。”

  杜哲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注意安全。”

  ......

  12月13日清晨。

  日军先头部队推进到安全区边界。

  宁海路方向涌来一大片黄色,日军沿着街道两侧推进,每隔几十米就停下来踹门、搜屋。

  被拖出来的男人双手被反绑,蹲在路边,一排排低着头。

  枪声不时响起,短促,零散。

  上午九点,一队日军沿着汉口路向金陵大学方向推进。

 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军官,军刀挂在腰间,马靴踩在碎砖上嘎嘎响。

  他们停在了金陵大学门口。

  铁门紧闭,门楣上方插着八面国旗——米国、鹰国、德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丹麦、瑞典、瑞士。

  旗帜在晨风里微微摆动,颜色鲜亮得与这座破城格格不入。

  日军军官抬头看了看那些旗帜,又看了看门内。

  操场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难民,女人、孩子、老人。

  他带来了一个大队,将近一千人。

  军官回头吩咐了一句,一个汉奸翻译官跑到铁门前,扯着嗓子喊。

  “里面的人听着!皇军要搜查败兵!所有中国士兵必须交出来!窝藏者同罪!”

  铁门内没有回应。

  翻译官又喊了一遍,声音更大。

  铁门吱呀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
  先出来的是约翰·拉贝。

  他穿着深色西装,领口别着纳粹党徽,手上佩戴纳粹臂章,走到铁门前站定,双手背在身后。

  他身后跟着几个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的委员。

  日军军官看见拉贝臂上的纳粹标志,微微皱眉,身后的士兵也出现了轻微的骚动。

  军官走上前两步,刚要开口。

  拉贝身后的铁门又开了一些。

  这一次,走出来三十三个人。

  金发、棕发、红发。

  碧眼、蓝眼、灰眼。

  高矮胖瘦男女都有,一看就不是中国人。

  马克·汤普森走在最前面,两台莱卡相机挂在脖子上,已经举起了其中一台。

  快门咔嚓一声,闪光灯爆出一团白光,照得日军军官下意识眯了眼。

  雷蒙德·伯克个子矮,站在马克身后,手持禄来双反相机,镜头对准日军军官的脸,又是咔嚓一声。

  安德烈·沃尔科夫拄着一根文明棍,白俄贵族的后裔,脸上是刻薄的轻蔑。

  他站在拉贝右侧,杵着文明棍站定。

  三十三个人在铁门前站成一排。

  日军军官把刚要说出口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
  拉贝缓缓走到日军军官面前,停下,歪着身子往军官身后看了一眼。

  然后又看了看军官。

  又看了看军官身后的士兵。

  表情像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动物。

  日军军官的脸从黄变红,又从红变紫。

  原因无他,军官身后的士兵,那一千多人的状态确实很奇怪。

  有些人趴在地上,枪横在面前,像在匍匐前进。

  有些人半蹲着,背靠背围成一圈,枪口朝外。

  还有些人靠着路边的墙壁,缩着肩膀,头不停地左右转动。

  没有整齐的队列,没有立正的姿势,整支部队像一锅煮沸的粥,到处都在冒泡。

  能站着的不到三分之一,而且这些站着的也是膝盖半弯,随时准备趴下去的架势。

  整个大队,除了军官本人,没有一个人挺胸收腹。

  拉贝缓缓直起身子,看着日军军官的眼睛。

  “这些士兵怎么了?”语气里秉持着德国人特有的认真,“这是你们新的战斗队形吗?”

  军官的脸更黑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,身后半蹲着的副官则是低下了头,被军官一把扯起来立正。

  拉贝没有等他回答,他侧身让军官看清自己身后的人,

  “还是我先介绍吧。”

  “这位先生是马克·汤普森,米国合众社记者。”

  马克举起相机,咔嚓一声,闪光灯在军官脸上炸开。

  “这位是玛格丽特·温特博特姆女士,路透社摄影记者。”

  “这位是雷蒙德·伯克,纽约先驱论坛报记者。”

  “这位是安德烈·沃尔科夫先生,他的祖父是圣彼得堡的伯爵。”

  “这位是埃莉诺·安德松女士,瑞典红十字会专员。”

  “这位是威廉·洛克菲勒,你们联合舰队用的重油,就是从他们家族的炼油厂买的。”

  “这位是亨利·蒙巴顿,你们运兵车的轮胎,原料是从他们家族的橡胶园里割的。”

  “这位是杨·范·奥兰治,你们装弹药的锡罐,是从他们家公司进口的锡锭压的。”

  “这位是詹姆斯·金,米国南部棉花协会驻南京代表。你们军服的棉花、火药的硝化棉,来自于他们。”

  “这位是......”

  拉贝每介绍一个,军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,这些个大老爷,他是一个都动不了。

  记者就算了,不是不能灭口。

  其他这些,可都是军部重要战略物资的采购单位啊,这世道不是谁有钱谁了不起,而是谁有物资谁才了不起,就更别提这几年日元的购买力越来越弱了。

  为了搜查中国军人杀了他们?

  不敢想,谁敢那就让谁上,反正我不上。

  杜哲在大门背后听着拉贝介绍,也是有些钦佩钉子们的投资眼光有够毒辣,这些人是那些家族的没错,可基本都是远亲或边缘人。

  核心成员都是见过世面的,可不是那么容易忽悠洗脑的。

  而这些边缘人,只要先用金钱腐蚀他们,再给他们洗脑,做服从性测试,每次服从都有巨额奖励,久而久之,什么人都会变成狂热信徒。

  想想吧,你去庙里拜财神爷,每次财神爷都立刻给你2000美金,你能不虔诚?你能不疯狂?你怕是恨不得原地搭个窝就长住下来了吧。

  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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