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。

  第一遍响,还有人抓着笔不肯放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追。

  第二遍响,追的声音也稀了,等第三遍落下,整个考场静下来,只剩收拾纸页的窸窣声。

  有人搁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,白气在眼前散开。

  还有人把卷子又翻回第一页看了几眼,才舍得起身。

  门口已经围满了人,挤挤挨挨,都是来接人的、打听的。

  一个青年刚踏出门槛,就被同伴拽住胳膊:“咋样咋样?”

  “别提了,数学最后那道大题,我愣是没做完!”

  “我也是,最后一步刚写一半,铃就响了。”

  “那题是不是该用那个…… 那个什么来着……” 他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明白,干脆跺了跺脚,“算了算了,越想越上火。”

  几个理科生挤在墙根对答案,越对越急。

  “数学那道工厂产值的题,你算出来多少?”

  “我算的五百三十六万八。七月份一百,八月份一百二,九月份一百四十四,十月份一百七十二点八,四个月加起来。”

  “你等下 —— 你按百分之二十滚着算的?我直接每个月加二十万算的……”

 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,这会儿实在没忍住:“人家题目是‘以后每月产值比上月增加百分之二十’,你倒好,直接给工厂定死工资了。”

  算错那个脸一红,嘴上还不服:“那…… 那谁知道它滚得这么快!”

  这话一出,几个人都乐了。笑着笑着,有人又叹了口气:“这题其实不难,就是十年没碰过书,脑子都生锈了。”

  一句话,又把气氛勾回那点沉甸甸的滋味。

  墙角蹲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把准考证翻来覆去地看。

  这名从乡下赶回来考试的插队知青,几个月工余的苦功,全都押在了这一场考试上。

  他看了一会儿准考证,又抬头看看天。

  那天上的云,跟他在乡下看的是同一片,可他总觉得,这边的天好像比较清澈。

  再往边上,有人蹲在墙角哭,把脸埋进手掌里,旁边有人劝,可越劝,他就哭得越厉害。

  出考场的这条路,有哭的,有笑的,一场考试,百种人样。

  四中的学生,走在人群里,看起来十分轻松。

  有人认出他们:“哎,四中的,考得咋样?”

  有个学生想了想:“还行。”

  “题难不难?”

  “还行。”

  问的人不死心:“别糊弄我,我看你们一个个都,怎么说呢,哦对,胸有成竹的样子。”

  那学生笑了笑,没接话。

  试卷上那些题的路数,跟四中这大半年刷的题大差不差,答起来格外顺畅,可这话,不能往外说。

  考场外头人多眼杂,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到谁耳朵里。

  出头的椽子先烂,考得好是好事,可要是张扬出去,被人记在心上,往后少不了生出是非。

  所以四中的人出了考场,脸上都是淡淡的。你问,就说 “还行”;再问,就说 “正常发挥”;问急了,笑着把话岔开。

  四中自己人碰上时,都会互相递个眼神 —— 那眼神里的意思,只有他们自己读得懂。

  等离了人群,走到人少的路口,才有两个人凑到一块,压着嗓子说小话。

  “作文那道题,你写的啥?”

  “我写的是咱学校那排窗户。那几年读书跟做贼似的,想学点东西都得藏着掖着……窗户透亮那天,我就想,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”

  “你说邪门不邪门,这题目看着新,可路子,怎么跟咱练的大差不差 —— 写自己,写真事,写身边人。”

  “可不是。杜哲同学那会儿天天念叨,作文别写空话,就写这一年咋过来的。这回倒好,全用上了。”

  “政治那道‘什么是主要矛盾’,你咋答的?”

  “我按矛盾论那几条写的,举例我爹厂里的那些事,他们厂前两年乱,生产老上不去……”

  “嘿,你倒是把家里的事儿用上了。”

  话说到这儿,俩人又赶紧收了声,左右看看,见没人注意,才松了口气。

  有个四中学生实在憋不住,刚想开口说 “数学那道大题我五分钟就做完了”,胳膊就被旁边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
  他顺着那目光一看,四周全是竖着耳朵的陌生人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:“…… 我也没把握,估摸着悬。”

  杜哲跟在人群里,不紧不慢。有人问他,他也笑着回一句 “还可以。”

  喧闹的人群慢慢散去,考生们开始陷入漫长的等待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去。

  腊月将尽,消息传开。

  先是区里放出话来,说今年的分数出来了。紧接着,四中收到了教育局的正式通知 —— 厚厚一摞成绩单。

  老师们连夜翻成绩,一门一门核对下来,高分比比皆是。

  整张成绩单捋完,所有老师都不知道该欢喜,还是该忧愁。

  这一回参加高考的四中考生一共三百七十二人。里面既有在校的高二学生,也有不少回来报名考试的往届校友。

  这批考生平均分达到三百八十五分,三百八十分以下的,一个都没有。

  成绩太过扎眼,免不了招人猜忌,局里外头,免不了要有动静。

  校长把手中成绩单合起,脸上喜忧参半,当即叮嘱在场的老师,校内心里有数就行,对外万万不可大肆宣扬,不管是教育局问询,还是旁人打听,说话都要留余地,不能把话说满。

  有位教了半辈子书的老教师把手里的纸页往桌上一放,惋惜道:“这么硬气的成绩,都不能扬眉吐气,实在是……”

  校长摆了摆手,没接这个话头。

  数学、政治大把九十分往上,就连最容易拉开差距的语文,也普遍上了九十。史地、理化那几科,照样高分扎堆。

  接下来几天,还就真有不少外头的人绕到学校传达室,拐弯抹角打听四中考生分数。

  成绩正式通知到每个人的那天,四中门口挤满了人。

  “你多少?”

  “跟你差不多。”

  “啧,问你话呢。”

  “…… 政治九十五。”

  “行啊你!”

  “你多少?”

  “数学九十八,政治九十二。”

  俩人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没再往下说,可嘴角都开始歪了。想笑又不好意思笑,憋了半天,到底没憋住,噗嗤一声乐了出来。

  杜哲的成绩,也没让任何人失望,三百九十九。

  放榜那天,老师们盯着这份成绩单,越看越稀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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