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,这铺子是他半个月前花两千两百万买下来的,中式装修,青砖灰瓦,门楣上原本挂着一家茶叶店的匾额。

  杜哲没拆,让人把匾额摘了,换上回春堂的招牌。

  刻字师傅问要不要加个“中医推拿”的后缀,杜哲摇头。

  “就这三个字,多一个都不要。”

  开业那天,杜哲在进门左手边摆了三个易拉宝。

  第一个:妙手回春,他好她也好,谁用谁知道。

  第二个:先付钱,后推拿,概不退款。

  第三个:推拿一次五千,一次五分钟,明码标价,物价局有备案。

  易拉宝是杜哲自己设计的,配色用的黑边蓝底黄字红抬头,跟椰树牌椰汁一个风格,摆在青砖墙根边上,说不出的违和。

  店里没改装修,买来什么样就什么样。

  杜哲只是往墙上挂了几幅画——一幅八大山人的荷鸟图真迹,一幅石涛的山水手卷,还有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。

  又摆了几个架子,上面搁着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、景泰蓝掐丝珐琅鹤纹香炉、宣德炉。

 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多少钱,杜哲没算过,反正背包里多的是,随便往外掏。

  系统倒计时显示剩余十天。

  杜哲还是开了张。

  没摆花篮,没放鞭炮,没请人敲锣打鼓。

  他不想弄出动静,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,万一谁手欠摸了他那几件瓷器,膈应。

  开业第一天上午,杜哲躺在前厅的海黄躺椅上,翘着二郎腿刷手机。

  第一个客户进门。

  三十来岁,西装革履,像是附近写字楼里午休出来溜达的白领。

  他推门进来,目光先落在第一个易拉宝上,脚步顿了一下,又移到第二个易拉宝上,再移到第三个。

  脚步没停,他绕着店里走了一圈,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
  门外传来一句:“这是演都不演了嘛,纯骗啊?专坑沪爷?”

  杜哲翻了个身,继续刷番茄小说。

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,进来了七八个人,动作如出一辙——进门,看易拉宝,脚步不停,兜一圈,出去。

  有人嘀咕“五千块五分钟,抢钱呢”,有人小声跟同伴说“这店撑不过三个月”,还有一个大姐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配文发了朋友圈,配文写着“家人们呐,快来看魔都避坑指南——回春堂”。

  杜哲不在意。

 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感觉,有种奇异的松弛感,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。

  下午两点多,正准备眯一觉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
  进来一个老头。

  六十七八岁的模样,身形清瘦但不佝偻,穿一件藏青色夹克,灰色西裤,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老北京布鞋,面相和善,眉目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

  老头进门后,把三个易拉宝从头看到尾。

  然后他又转身打量店里的陈设,目光在八大山人的荷鸟图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到永乐青花梅瓶上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
  杜哲从躺椅上坐起来。

  老头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缓:“小老板,咱们这腰椎间盘突出能按不?”

  杜哲起身,趿拉着拖鞋走到老头跟前,伸出手:“手。”

  老头怔了一下,随即把手伸出来。

  杜哲三根手指搭上老头脉门,闭眼。

  系统面板浮现:

  【力量:68】

  【速度:65】

  【体质:55】

  【智力:105】

  【生命力:5】

  【普通人平均值:80】

  【综合评估:年迈虚弱的老年人,身体年龄约七十岁,有陈年老枪伤,体内无残留。】

  杜哲心里掂量了一下,这数值放在普通人里已经是风烛残年了,随时可能因为一场重感冒或一次摔倒就交代了。

  他松开手。

  “能按,会让你舒服很多。但不能治好,先说清楚,我这是推拿,不是治疗。没问题的话——”

  他朝柜台上的二维码努了努嘴。

  老头没还价,没质疑,掏出手机扫码,动作比年轻人慢一些,但步骤很熟练,五千块付得很爽快。

  杜哲领着老头往里间走。

  里间一张实木按摩床,一条白毛巾,旁边搁着一盏暖灯。

  杜哲指了指床:“盘腿坐上去就行。”

  老头坐上去,有些疑惑:“不用躺下?”

  “不用,盘腿坐好。”

  老头依言盘腿坐稳,双手自然搁在膝盖上。

  杜哲绕到老头身后,搓了搓两只手心,搓到手掌发烫,然后把手掌贴上老头的后背,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下。

  实际上他在用神之一手。

  五点生命力,二十五点体质,悄无声息地灌进老头体内。

  老头后背微微一颤。

  一股暖流从脊柱正中涌开,顺着经络蔓延,像春天的溪水淌过冻了一冬的河道,四肢百骸都在慢慢解冻。

  老头闭着眼,眉头先是微微皱起,然后一点一点舒展开。

  五分钟。

  杜哲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
  老头的属性面板刷新:

  【力量:73】

  【速度:70】

  【体质:80】

  【智力:107】

  【生命力:10】

  【普通人平均值:80】

  【综合评估:健康的中老年人,身体年龄约四十五岁。】

  老头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攥了攥拳头。

 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,那个困扰了他十几年的僵硬感,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摘走了。

  他扭头看向杜哲,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光。

  “小老板,敢问师承何门?”

  杜哲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,随口胡诌道:“出师前,家师叮嘱不准我报他的名字。”

  老头奇怪地看着杜哲,心想这词怎么这么耳熟,好像哪里听过。

  老头没有追问,只是缓缓点头。

  “理解,理解。”

  语气里没有半分怀疑,倒像是对这种“高人隐于市”的桥段见怪不怪。

  两人回到前厅,杜哲走到茶桌前,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套茶具,开始烧水泡茶。

  老头坐在对面,目光落在茶桌上那排小杯子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
  那是一整套清康熙十二花神杯。

  白瓷为魄,青花为神,诗墨如烟,花枝若梦。梅雪争寒,荷风送晚,菊露凝秋,水仙照影。是花是月,锁尽光阴,亦诗亦梦,深藏年华。

  杜哲就这么随手搁在茶盘上,动作随意得像在摆弄超市里九块九一套的玻璃杯。

  老头好几次都想按住杜哲那看起来特别粗暴的动作。

  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魔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,但一整套品相完好的康熙十二花神杯摆在面前,还是让他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。

  但他没开口,只是端起杯子闻了闻茶香,抿了一口。

  杜哲瞥了他一眼。

  识货。

  他打算炫炫富:“嗯,这杯子还是太高了,不适合红茶。”

  说罢转身从茶洗里又摸出两只杯子——成化斗彩鸡缸杯。

  胎质细腻,釉面莹润,杯身上画着子母鸡图,色彩明艳。

  杜哲把茶倒进鸡缸杯里,推到老头面前。

  老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这玩意他见过真品,当初有人要送他,他没收,但是细细把玩过。

  他强装镇定,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才把情绪摁下去。

  以至于他完全没注意到,杜哲手里泡茶的那把紫砂壶,是清嘉靖年间邵大亨的鱼化龙,壶身上的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,包浆温润如玉。

  “这……”老头欲言又止。

  杜哲端起自己的杯子,吹了吹:“相遇是缘,无需为些许俗物费心。”

  老头苦笑,把那口茶喝了下去,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
  “小老板说得对,是我道心不稳了。”

  武夷山大红袍母树的茶汤在口腔里散开,老头闭上眼,像是在品味,又像是在平复心情。

 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  老头姓王,退休前在魔都某部门工作。具体什么位置退下来的,没细说,杜哲也没问,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。

  王老头说话有分寸,不探人隐私,不卖弄见识,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对方舒服的地方。

  杜哲也不差,几个世界攒下来的阅历,让他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。

  从茶聊到画,从画聊到瓷,从瓷聊到当下的世道人心。

  王老头笑说,小老板看着年轻,说话倒像个老行修。

  杜哲也笑道:“班门弄斧,谬赞了。”

  王老头哈哈大笑,笑完端起鸡缸杯又抿了一口,表情像是在品一口值千金的好茶——事实上也确实值千金。

  临走时,王老头看着杜哲说:“小杜啊,我干休所里有几个老伙计,腰腿都不太利索,改天带过来让你瞧瞧?”

  杜哲:“随缘,随遇。”

  王老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什么,迈步出了门。

  门外,童涵春堂的药香顺着风飘进来,裹着大红袍母树的茶香,在回春堂里搅成一团。

  杜哲重新躺回躺椅上,闭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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