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澈的手,按在导航台的一个按钮上。

  按钮是红色的——旧世的塑料,一百年了,颜色没褪。红得像一粒烧着的炭。按钮旁边有一行小字,旧世文字,陆铸看不懂。可梁澈看得懂——他看了三十年旧世的文字。

  “引擎启动。“梁澈念了一遍那行字,然后按下去了。

  按下去的瞬间——整艘船震了一下。

  不是大震——是那种从脚底下传上来的、闷闷的抖。像一头睡了一百年的铁兽,忽然被人在肋骨上敲了一下,醒了。船醒了——引擎室里传出一声低沉的轰鸣。轰鸣不大——像一个人在喉咙里哼了一声,还没出声。

  然后声音大了。

  从“哼”变成了“吼”——从低频变成了中频。整艘船开始抖——不是刚才那种闷抖了,是连续的、密集的颤。座椅在颤,扶手在颤,安全带在颤。每个人的牙都在打颤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船在抖。

  陆铸的手紧紧攥着扶手。他的另一只手——还攥着苏穗给的布包。种子在布包里,被他的手心暖着。船抖得越厉害,他攥得越紧。铁兽醒来的第一阵抖,他不怕——他打了一辈子铁,知道刚醒来的铁,都是抖的。抖一会儿,就稳了。

  “推力正在上升。“梁澈看着仪表盘,声音稳——可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激动。三十年了。他在天基守了三十年,看星星看了三十年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“推力百分之三十……百分之五十……百分之七十……“

  “机库门——开了吗?“陆铸问。

  “开了。“段小泉在旁边说。她蹲在维生系统的控制板旁边,看着压力表。“机库门——全开。发射轨道——清了。“

  陆铸点了点头。他透过舱壁上的舷窗往外看——舷窗不大,一个拳头宽的圆玻璃。透过玻璃,他看见了机库的铁门——两扇门全敞了,门外面是荒原。荒原上,太阳照着——金色的光铺在灰色的地上。光里有尘——引擎的尾气吹起来的尘,在门口翻滚。尘在光里打转,像一群被惊起的、看不见的鸟。

  “推力百分之九十。“梁澈说,“百分之九十五——百分之九十九——一百。推力满。“

  “可以释放了吗?“陆铸问。

  梁澈看了一眼仪表盘——一个绿色的灯亮了。

  “可以释放。“他说。

  陆铸闭了一下眼。

  闭眼的时间很短——一秒。可那一秒里,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生——一百零一年。从师父的锻炉前开始,到海边的钢板上听字,到星镜前射信,到铁坟里敲船,到现在——坐在一艘一百年前造好的飞船里,等着飞。

  他看见了师父——一个打铁的老人,蹲在炉前,拿着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。师父说过一句话:“铁不打不成器。人——不走不成路。“

  他睁开了眼。

  “走。“他说。

  梁澈按下了第二个按钮——释放钮。

  整艘船——弹了出去。

  不是飞出去——是弹出去。像弹弓弹石子一样——发射台上的轨道是一条弯弯的钢轨,钢轨的末端翘起来,对着天。船在钢轨上滑了三秒——三秒里,船从静止加速到了一个陆铸从没感受过的速度。座椅把他往前推——推得他的背贴在椅背上,像有一只巨手按住了他的胸口,往死里按。他的眼皮被拉平了——加速度把脸上的肉往后扯,皱纹全展平了。一百零一岁的脸,在三秒里,变年轻了——不是真的年轻,是力扯的。

  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和腰。勒得疼——可不勒,人就飞出去了。他旁边的苏苗——少年的脸白了,嘴张着,可喊不出来。风太大了——不是风,是加速度。加速度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回了喉咙里。后面传来“咚“一声闷响——有人撞了舱壁。陆铸回头扫了一眼——是周铁柱,他的安全带没系紧,人往前冲了一截,头磕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。他捂着额头,可没喊——牙咬着。打铁的人,磕碰是家常便饭——他磕过的头,比这重的多。

  三秒。

  三秒后——船离开了钢轨。

  离地了。

  从舷窗往外看——地面在退。不是“退“——是“掉“。地面在掉下去。机库在掉下去。发射台的钢架在掉下去。荒原在掉下去。人群——他看见了人群——三百多个小点,站在机库外面,仰着头看天。他们的脸看不清了——太远了。可他看见了——有人在挥手。三百多个小点里,有挥手的,有仰着头的,有站着不动的。他看不见他们的脸——可他知道,他们都在看。看船。看他。

  地面越来越远。机库越来越小。荒原从灰色的平面变成了弧面——地球的弧面。弧面在退,在缩小。陆铸是打铁的——他知道,一个圆的东西,越靠近,越平;越远,越圆。地球就是这么个圆的东西。他们离得够远了——圆出来了。

  船在加速。引擎的轰鸣从“吼“变成了“尖“——尖锐的、持续的尖啸。像一把刀划在铁上——可这把刀,划的是天。

  天变了。

  从蓝色——变成了深蓝。从深蓝——变成了紫色。从紫色——变成了黑色。颜色不是一下子变的——是一层一层褪的。像有人拿了一块蓝布,一层一层地揭。每揭一层,颜色就深一层。蓝变深蓝的时候,舷窗外的光还暖——可到了紫色,光就冷了。冷得像铁——铸铁的人知道铁的颜色,铁烧到最热的时候是紫的,紫到头了就是黑的。天也一样。紫到头了——黑了。

  蓝、深蓝、紫、黑。四种颜色,在舷窗外面交替。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——像有人在调一个旋钮,把蓝色旋小,把黑色旋大。最后——蓝色没了。天全黑了。

  黑。

  全黑。

  天是黑的——没有太阳。不,太阳在——可不在他的视野里了。太阳在船的侧面——舷窗看不见。舷窗对着的是天——黑的、没有光的天。可天上有星星。

  星星——不是地上的星星。地上的星星,是三十六颗——梁澈数了三十年。可天上的星星——不是三十六颗。是无数颗。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整个黑天。像有人把一把沙子撒在了黑布上——每一粒沙子,都是一颗星。

  “三十六颗——“梁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他的声音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哭。他在哭。“三十六颗……原来天上有这么多星……我看了三十年——只看见了三十六颗……可这儿……这儿全是星……“

  陆铸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星。

  他这辈子——没见过这么多星。

  灰雾遮天一百年。灰雾散了,天蓝了——可蓝天下,只有三十六颗星能被看见。其余的星——太远了,大气层挡着,看不见。可现在——没有大气层了。没有灰雾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他和星——面对面。

  星就在窗外。伸手就够得着——可伸手也碰不到。因为它们远——比远还远。

  船在飞。引擎的轰鸣——忽然停了。

  “引擎关机。“梁澈报告,声音哑了——哭过之后嗓子哑的。“进入弹弓轨道。惯性飞行。“

  船不震了。不抖了。安静了——一种从没有过的安静。地球上没有这种安静——地球上永远有声音,风声、浪声、虫声、人声。可天上——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只有船里的嗡嗡声——维生系统的循环泵在转。除此之外——什么都没有。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——可天上,没有地。针掉不到地上。

  陆铸松开了扶手。他的手——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布包换了只手攥——种子还在。暖的。

  “安全带——可以解了。“梁澈说。

  陆铸解了安全带。他站起来——可一站,身子就轻了。轻得像一片叶子——脚底下没着力。他飘起来了——脚离开了地面,整个人往上浮。一百零一岁的身体,在地上重得像铁——可在天上,轻得像烟。

  “失重。“梁澈说,“没引力了。在天上——没有上下。“

  陆铸在舱里飘着。他伸出手,抓住了一个把手——舱壁上有把手,旧世设计师安的,就是给失重时用的。他抓住把手,稳住了自己。

  其他人也在飘。苏苗飘在半空,两只手乱抓——他年纪最小,第一次失重,吓了一跳。阿石也飘着——可他不慌。他的手抓住了座椅的腿,稳稳地飘着,像一块浮在水上的石头。

  蒋伯飘着——他的脸白了。不是吓的——是恶心。失重让他胃里的东西往上翻。

  “蒋伯——“陆铸喊。

  “没事——“蒋伯捂着嘴,“就是……晕船。不对——晕天。“

  温医生飘过去,从药箱里取了一粒止吐药,塞给蒋伯。蒋伯接了,没水咽——温医生递了水袋。他吞了药,闭着眼飘了一会儿。药进了肚子,胃里的翻动,慢慢平了。

  段小泉是所有人里最稳的。她飘着,可没慌——她在旧隧道里,见过失重。不是真的失重——是泵停的时候,管道里的水不流了,浮在管壁上。她知道——没有力的时候,东西不往下掉。人也是。

  “大家找把手。“她说,“抓住把手——别飘。飘着撞到舱壁——会伤。“

  十二个人在舱里飘着,一个一个找到了把手。抓住了——稳了。舱里没固定的东西都在飘——一支笔,半袋水,陈灯的一本空本子,飘在过道中间,慢悠悠地转。像水里的鱼。天上没有水——可东西还是会漂。漂着,转着,找不着落点。

  陆铸抓着把手,飘在舷窗旁边。他透过舷窗往下看——

  地球。

  地球在下面。蓝的——比天还蓝。蓝得发亮。蓝上面有白——云。云像棉花一样铺在蓝上面,一团一团的。蓝的下面有灰——陆地。灰色的陆地,像一块块碎斑,嵌在蓝里面。陆铸找了一会儿——找不到铁坟。铁坟太小了,从天上看,连一个点都不是。可他知道铁坟在——在那片灰色的碎斑里。铁坟在,人就在。人在地球上,等着。

  他看见了海。东海——他住了一辈子的海。从天上看,海不是蓝的——是深蓝偏黑。海面上有光——太阳照在海上的光。光在动——海浪在动。可从天上看,海浪不动了——太小了,看不见浪。只看见光在闪。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海面上点灯。点了一辈子的灯。

  “地球——“他低声说。

  他看了一辈子地球。在地上看——地球是脚下的泥,是远处的山,是海面的水。可从天上看——地球是一个球。一个蓝白色的球,飘在黑天里。球在转——很慢,看不太出来。可它在转。转着,像有人用手轻轻拨了一下,就不停地转。

  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旧世界的人,为什么要上天。不是为了看星星。是为了回头看地球。从天上看地球——才知道地球是什么。地球是一个球。一个蓝的、白的、灰的球。飘在黑里——孤零零的。孤零零的球上,住着人。人在地球上——不知道自己是孤零零的。直到有人飞出来,回头看——才知道。

  “好看吗?“梁澈飘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  “好看。“陆铸说,“可——太小了。“

  “小?“梁澈愣了。

  “小。“陆铸说,“从天上看——地球小。小得像一个碗。碗里的水——就是海。碗里的饭——就是地。咱们活了一百年的地方——从天上看,就是一个碗。“

  梁澈也看着窗外。他看了三十年星星——可没看过地球。从天上看地球,和从地上看星星——不一样。星星是冷的,地球是暖的。星星是远的,地球是近的。可再近——也在远。

  “走远了——就更小了。“梁澈说,“走到第一个弹弓点——地球就只有拳头大了。走到第二个——只有指甲盖大。走到第三个——看不见了。“

  “看不见了?“陆铸说。

  “看不见了。“梁澈说,“太远了。可看不见——不等于不在。地球还在。只是——看不见了。“

  陆铸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那个蓝白色的球——球在缩。不是球在动——是船在走。船走得越快,球就缩得越小。他看着球缩——从碗大,缩到拳头大,再缩——

  他收回目光。

  陆铸点了点头。他把手心里的布包攥了攥。种子还在。暖的。地球的种子——暖的。球会缩小,会看不见——可种子在手里。种子是从那个球上带来的。球看不见了,种子还在。种子在——地球就没丢。

  “行了。“他说,“不看地球了。看前面。“

  他转过身——不是转身,是用手推了一下舱壁,身体在失重中转了方向。他面朝船头——船头朝着天。天是黑的。黑里面有星——无数的星。

  “前面是路。“他说,“走。“

  船在黑天里飞着。没有声音——只有维生系统的泵在转,嗡嗡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地球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星在前面——等着。

  方舟二号——飞了。一百年的铁,一百年的等,一百年的路——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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