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,都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
  赵文叙缓缓举步,身影溶入庭院中的夜色之中。

  回到东厢房里,他没有点灯,摸黑躺到床上,睁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。

  窗外,秋虫啁啾。

  月光如水漫过窗台,照亮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、与年龄不符的冷沉。

  夜色,越来越深。

  杨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罐走入正房,笑着说:“姑娘,银耳汤熬好了。”

  白色雾气从盖子缝隙从钻出来,空气中弥漫起甜润的香气。

  “我去拿碗!”

  应然咽了一下口水,蹭地一下从小木凳上跳下来,飞也似的揭开帘子跑了出去。

  “这孩子,恁地心急。”

  楚云舒失笑,将手中正在做的衣物放到一旁,站起身子。

  口中虽如此说着,她心里却是极高兴的。

  还不到一天,就能看见应然恢复了不少孩童的活泼,成就感油然而生。

  她的目光,落到池家兄妹身上。

  池松揭开了盖子,池如雁正踮起脚尖,往里面看去。

  银耳炖得软糯,红枣和枸杞点缀在其间,散发出醇厚和香甜的滋味。

  “娘,好香呀。”

  楚云舒笑道:“一人一碗,吃了好好睡觉。”

  马无夜草不肥。

  这屋子里的人,每一个都需要营养。

  应然抱着五个小碗和勺子进来,池松迎上去,分到桌子上。

  杨柳把银耳汤给盛出来,盛到第五个碗时,愣了一下:“这,怎么还有奴婢的?”

  “当然有了。”

  楚云舒态度自然:“这几年,都是我这个做主子的不好。从今往后,有我一口饭,就有你们的。”

  “谁也不会落下。”

  灯光温暖,将她暗沉的肤色镀上一层柔润暖意,脸庞越发柔和温婉。

  一双含笑美眸,明亮如星。

  杨柳一怔,无端端落下一大滴眼泪来。

 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,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:“姑娘,奴婢知道了。”

  几人围坐在一起,安静地喝起银耳汤来。

  温润的甜汤从舌尖滑进喉咙,又暖到胃里,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暖和起来。

  “去洗漱睡觉吧。”

  “是,娘亲。”

  楚云舒将池如雁抱上床,亲了亲她的小脸蛋:“你先睡,娘一会儿就来。”

  躺进柔软的被子里,池如雁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,还拉着楚云舒的袖子,乖乖点头。

  杨柳将灌好的汤婆子塞到被窝里,替楚云舒收拾起正在做的针线来。

  看着衣襟上绣了一半的花枝纹,杨柳低声感慨:“没想到,奴婢还有亲手瞧见姑娘绣活的这一天。”

  被赶出院子后,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主子了。

  楚云舒微微一笑。

  她也没想到,除了继承记忆,她还拥有了原主所习得的女红绝技。

  感觉,十分奇妙。

  原本她想着,用顾远舟送来的布匹,尝试着给孩子们裁制几身新衣的。

  不会就学。

  身为卷王,她从来就不知道“退缩”两个字该怎么写。

  然而,在她拿到剪刀的瞬间,就自动进入了熟练模式。

  根本不需要她思考,那是从灵魂里涌出的、天赋加上后天勤学苦练,而形成的丰富经验。

  从下午到晚上,她已经缝制好一套半小衣服,绣起花来也毫不含糊。

  看来,劈柴出糗不完全是她的锅,是原主的。

  她们两个,在体力上都毫无天分可言。

  只是很可惜,原主被朱夫人逼得自食其力,一双手早不如往日纤柔细腻。

  洗衣、做饭、劈柴、生火……

  日复一日,在她的双手留下粗糙的印记。

  十指糙了,骨节粗了,早就不是一双绣娘的手。

  这双手,如果再触碰那些昂贵脆弱的丝绸,只会给面料带来损伤。

  左手小指上那枚精心养护来劈丝的长指甲,早断得只剩一截白印,连最寻常的棉线都挑不起来了。

  只能在细布这种寻常面料上,做些绣活。

  楚云舒早就觉得奇怪。

  以原主的精湛绣工,哪怕只是做些绣活去卖,一个月只需要卖上一两件就能足够生活。

  根本不需要熬瞎了眼。

  原来,根子在这里。

  是朱夫人不识货,活活毁掉了她手里能生鸡蛋的母鸡。

  楚云舒打心里冷笑一声。

  没关系,迟早有一天,她会养回来的。

  吹灭蜡烛,楚云舒钻入温暖的被窝。

  池如雁在睡梦中“哼”了一声,翻身贴住她的手臂,呼吸声再次变得均匀轻缓。

  楚云舒把她压住的头发给理出来,抱着她进入梦乡。

  翌日。

  天际还未泛起鱼肚白,楚云舒便清醒过来。

  这个晚上睡得很好,她神清气爽。

  轻手轻脚下了床,她没有惊醒还在睡梦中的池如雁。

  孩子们,就是要多睡觉,才能长身体。

  厨房上空已经飘出袅袅轻烟,杨柳坐在灶火前,守着一锅熬得浓香四溢的粳米红枣粥。

  楚云舒洗漱完毕,走进厨房,在她身边坐下。

  “姑娘?”

  杨柳惶恐地站起来,手足无措。

  “坐。”

  楚云舒指着旁边的位置:“我有些事情想问你。”

  关于那些陪着她一起嫁进来的奴仆们,他们的近况。

  要想在侯府中重新站稳脚跟,光靠她一个人,远远不够。

  听她说完,杨柳恍然大悟,把她所知道的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。

  原主的奶嬷嬷姓周,两年前受凉生了一场病,朱夫人以此为由,将她赶到了京郊庄子里。

  “周嬷嬷身体好着呢!”

  说起周嬷嬷,杨柳眉飞色舞:“奴婢听说,庄头的儿媳妇难产,多亏了周嬷嬷,要不然就是一尸两命了。”

  跟随原主陪嫁过来的这批楚家奴仆,人数不多,却很团结。

  彼此之间常有联系,互通消息。

  救下庄头儿媳后,周嬷嬷在京郊庄子上已经成为“家有一老、如有一宝”般的存在,除了牵挂原主,日子过得不错。

  杨柳的丈夫冯旺原本是赶车的马夫,现被贬到马房养马。

  织素和青绡两个陪嫁丫鬟,一个心灵手巧、一个最擅长跟人打交道。

  都被朱夫人视作眼中钉,找借口把她们逐出院子后,又贬去了浆洗房。

  说到这里,杨柳叹了口气:“姑娘您是不知道,她们两个很不容易。前些天儿,奴婢还听说青绡在水井边晕倒了,被浆洗房的汪妈妈责罚不许吃饭。”

  “也不知道如今,她的身子骨好些了没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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