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午后的风,温柔得近乎缱绻。

  汀兰院的桂香还未散尽,袅袅绕着亭台回廊,漫过青砖黛瓦,飘向整座肃穆王府。阳光穿过疏疏落落的桂枝,筛下满地斑驳碎影,落在青石地上,随秋风轻轻摇晃,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喧嚣。

  苏令晚在廊下静坐许久,心神安宁如水。

  方才收拣的桂花被青禾细心摊开晾晒在竹匾之中,铺得均匀轻薄,金黄细碎,被秋阳暖着,愈发馥郁清甜。院中无风自动,花香萦绕鼻尖,让人浮躁尽散,只剩安然。

  不多时,青禾从后厨折返,眉眼带着轻快笑意。

  “小姐,小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糯米、糖霜、蜜渍,只等桂花半干,傍晚便可入料蒸糕。秋日新桂做出来的桂花糕最是软糯香甜,比春日点心好吃多了。”

  苏令晚闻言微微颔首,眼底漾开浅淡笑意。

  “慢慢来,不必着急。”

  她素来性子平缓,不贪速利,不爱急切,凡事都喜欢顺其自然。

  入府这么久,她早已习惯这般慢悠悠的日子。没有世家宅斗的步步惊心,没有世俗婚约的桎梏捆绑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刻意逢迎,守着一方小院,四时看花,晨昏度日,已是极致安稳。

  青禾蹲在竹匾旁,小心翼翼翻晒桂花,一边翻一边小声感慨:“说起来,自从小姐进府,咱们汀兰院一年比一年清净自在。以前府里总有些闲杂人等窥探试探,如今连路过的下人都恭恭敬敬,半点不敢造次。”

  这话不假。

  苏令晚心底了然,却未曾多言。

  她虽不问后宅细碎规矩,却隐约知晓,近段时日,王府风气悄然大变。

  下人谨言慎行,各司其职,再也无人敢私下议论主子是非,更无人敢明目张胆轻慢冒犯汀兰院分毫。

  她从不主动打听缘由,也从不居功臆想。

  只当是王府规矩森严,上下自律,本该如此。

  她淡声道:“各司本分,便是安稳。我们安分度日,旁人自然无隙可寻。”

  青禾点点头,又想起一事,轻声禀报:“对了小姐,方才内务嬷嬷传话,明日便是月末府中小宴。依照规矩,各院主子、管事嬷嬷皆要赴席,主院王爷也会出席。”

  苏令晚指尖微顿。

  月末小宴,是靖王府不成文的规矩。

  不似宫宴盛大隆重,只是府内私宴,用以规整人心、理顺内务,算是王府寻常家事。

  以往数次小宴,她皆是安分赴席,沉默静坐,不多言、不出错、不张扬,安安分分做好靖王妃的本分,宴席结束便悄然归院。

  从未有过半分逾矩,也从未引来半分注目。

  “知晓了。”苏令晚淡淡应下,“明日按时赴宴即可。”

  她心态平和,无喜无怯。

  赴席不过是走一场体面规矩,于她而言,无关热闹,无关人情,只需守好本分,便万事无忧。

  秋日午后漫长闲散,无事可忙。

  苏令晚便坐在廊下,随手取了一卷闲书,静静翻看。风拂书页,轻轻翻动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岁月温柔绵长。

  她看书极静,眉眼低垂,神色恬淡,周身自成一方安稳天地,外界风雨喧嚣、人情冷暖,皆不入她眼底。

  主院肃宁居,公务已毕。

  一室清寂,墨香沉沉。

  陆烬珩褪去朝服,一身素色玄锦常服,立在窗前,眸光沉静悠远。窗外秋风簌簌,叶落枝摇,秋意深沉。

  黑衣侍卫垂首立在一旁,轻声回禀近日府中琐事,条理清晰,字字简洁。

  “王爷,府中下人近日安分守己,无人违逆规矩。月末内务小宴已然备妥,席位、菜式、值守皆已规整完毕,请王爷过目。”

  陆烬珩眸光淡淡落在窗外,声线清冷无波:“知晓。”

  侍卫稍作停顿,斟酌片刻,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汀兰院王妃近日静养院中,打理花木、闲时看书度日,从未干预外务,也从未与下人争执半句,院内安稳平和。”

  这话是实情。

  全王府上下,无人不晓。

  这位靖王妃,看似笨拙平庸、无才无貌,却是整个王府最省心、最安分、最通透的主子。

  不争不妒、不挑事端、不搞权谋、不立威势,安守一隅,安稳度日,反倒让整个后宅安定有序,无需主君费心半分。

  陆烬珩眸色微沉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。

  他无需下人禀报,亦知她日常模样。

  这些时日,他无数次于回廊漫步,遥遥望见汀兰院的光景。

  或静坐看书,或慵懒小憩,或笨拙打理花木,或安然晒晒太阳。

  永远松弛、永远坦荡、永远安然。

  世间女子,多求荣华、盼偏爱、慕尊宠、争长短。

  唯独苏令晚,无所求、无所盼、无所争。

  给她一方小院,四时安稳,她便能安安分分,渡岁岁朝夕。

  这般心性,看似软弱普通,实则最是难得。

  侍卫见王爷沉默,又低声道:“此前妄议王妃的下人尽数调离,如今府中无人再敢私语,后宅风气焕然一新。”

  陆烬珩淡淡颔首。

  他从不是爱管后宅琐事之人。

  半生沙场朝堂,见惯血腥权谋、人心险恶,从来无心拘泥于妇人闲话、下人碎语。

  只是,他看不惯她清清白白、坦坦荡荡,却要无端承受世俗浅薄轻辱。

  他不护短,不偏爱,不动情。

  只是身为王府主君,容不得自己府中,有人欺凌本分安分之人。

  “往后照旧。”他声线微凉,“安分者安之,妄为者逐之。不必禀报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侍卫躬身退下,屋内重归死寂。

  秋风穿窗而入,拂动桌案宣纸,轻轻翻飞。

  陆烬珩立在窗前,目光不自觉再次落向西侧汀兰院的方向。

  隔着重重飞檐花木,看不见人影,唯有一缕淡淡桂香随风漫来,温柔冲淡了他周身常年不散的肃杀冷意。

  他一生孤行,早已习惯寒凉孤寂。

  少年征战,半生朝堂,无牵无挂,无软无温。

  可自她入府,岁岁朝夕,日日寻常。

  这座沉寂冰冷的王府,终于多了一缕烟火,多了一分温柔,多了一份安稳。

  他依旧无心儿女情长,无意夫妻缱绻。

  只是心底悄然默许。

  这一方小院的安稳,他护得住,也该护着。

  暮色渐浓,日头西沉。

  暖橘色晚霞铺满天际,落于王府层层屋宇之上,温柔肃穆,洗尽白日清朗。

  汀兰院内,桂花香依旧不散。

  晾晒的桂花微微半干,香气愈发醇厚。

  青禾早已备好食材,入厨忙活。不多时,小厨房便飘出清甜软糯的糕饼香气,混着院中的桂香,满院温柔。

  苏令晚起身,缓步踱至院中,看着满院暮色繁花,心境安然恬淡。

  入秋之后,天色黑得愈发快,晚风也带了深深凉意。

  风吹衣袂,轻轻微动,她素色衣衫立于暮色桂影之中,寻常眉眼,安静柔和。

  她偶尔也会回想从前。

  未嫁之时,她也曾羡慕旁人情爱缱绻、朝夕相伴。也曾期待婚约圆满、岁岁成双。

  可经历退婚难堪、看透人情冷暖之后,她早已幡然醒悟。

  世间情爱最是虚无缥缈,最易伤人。

  倒不如这般孤身安稳、自在平和。

  无期待,便无失望;无执念,便无伤痛。

  如今这般日子,已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。

  不多时,青禾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快步出来,热气袅袅,香气扑鼻。

  “小姐!刚出锅的桂花糕!您快尝尝!”

  白玉瓷盘里,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洁白软糯,表层铺着金黄桂花,热气氤氲,香甜诱人。

  苏令晚拿起一块,轻轻咬下一口。

  软糯细腻,清甜不腻,满口桂香,是秋日独有的温柔滋味。

  味道极好,是寻常市井烟火里最治愈的甜。

  她眉眼微弯,轻声夸赞:“手艺愈发好了。”

  青禾笑得眉眼弯弯:“都是小姐日日清闲,奴婢才有心思琢磨吃食。”

  主仆二人坐在暮色廊下,慢慢吃着桂花糕,闲话闲谈,岁月悠悠,安静无扰。

  晚风轻轻拂过花枝,落英簌簌,满地碎金。

  谁也不知,暮色回廊尽头,那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许久。

  陆烬珩本欲回寝院途经西廊,无意间望见院内这幅光景。

  暮色温柔,桂香满庭。

  女子静坐廊下,小口吃着糕点,眉眼恬淡安然,眼底干净无杂,像一汪无波清潭。

  寻常烟火,寻常温柔,寻常幸福。

  却是他半生从未沾染过半分的光景。

  他站在阴影深处,未曾靠近,未曾出声,悄然凝望片刻。

  心底无波澜,无悸动,无儿女情长的旖旎心思。

  只是觉得,这般岁月静好,很适合她。

  她本就该这般,无忧无虑,安然岁岁,远离纷争,远离寒凉。

  良久,他收回目光,神色复归清冷淡漠。

  转身抬步,默然离去。

  风知晓他无声的偏袒,夜知晓他无言的守护,唯独他自己依旧自持克制,方寸不乱。

  情未起,意未浓。

  只是岁岁朝夕里,不知不觉,目光所向,心安所在,皆始于这一方小小的汀兰院。

 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王府,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灯火温柔错落。

  汀兰院灯火温柔,暖意融融。

  苏令晚吃过桂花糕,用过晚膳,便早早回屋歇息。

  她早已适应王府晨昏规律,日出而起,日落而息,心性安稳,睡眠踏实。

  没有勾心斗角的疲惫,没有情爱纠葛的烦忧,夜夜好眠,岁岁安然。

  屋外秋风簌簌,桂香入夜。

  两院依旧疏离,依旧分寸井然,依旧互不牵绊。

  他守他山河清冷,她守她人间烟火。

  只是无人知晓,无数个这般寻常的朝暮里。

  王爷的沉默温柔、无声偏袒、克制守护,早已随风潜入岁岁朝夕。

  不显山,不露水,不张扬,不刻意。

  风知我意,岁岁不言。

  所有来日情深,皆藏于此刻岁岁安然、默默相守的寻常光景之中。

  来日漫漫,秋意渐深,人心渐暖。

  迟来的心意,无声的羁绊,正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,缓缓生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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