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忱一向能敏锐察觉她的情绪变化。

  那是他从小练就的一项本领,即使有五年的空窗期,但是乔雨玫的人格底色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。

  甚至在他离开的这几年里,她身上藏着的那种带着潮湿易碎的气质已经渐渐染上她明媚的眉眼。

  她愈发小心翼翼了。

  乔雨玫大方地接过披肩,轻轻拢在身上,“谢谢,我没事。”

  冬日的夜风,吹得庭院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。

  贺忱心底酸涩的情绪也随着夜风涌动。

  他本来不想给她造成困扰,他在饭桌上忍了祁晏洲的挑衅。

  但是看着乔雨玫一个人落寞地站在寒风里,再不肯对他敞开心扉。

  他就没忍住。

  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
  乔雨玫微微一怔,侧过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。

  贺忱往前走了半步,“跟晏洲哥这婚,非结不可吗?”

  他心痛地拧着眉,带着七八分的怨。

  将憋了三个多月的话说出来,眼眶也微微泛酸:“当初为什么不等我回来?我现在能护住你了,又不是十八岁。”

  太迟了。

  乔雨玫只能抬头看向天上的那轮明月。

  就算某天跟祁晏洲离婚,跟贺忱也回不去了。

  她的唇畔牵出一抹苦笑,认命地说:“阴差阳错吧。”

  和贺忱分开是迫不得已,和祁晏洲结婚是阴差阳错。爱上祁晏洲,更是不受她控制。

  贺忱看着她单薄的侧影,想抱住她。

  但最终只是攥紧拳:“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,比任何人都好。你要是跟我在一起,我舍不得让你不开心。”

  心里怎么会没有遗憾呢,那年没听见的回应,一直横亘在心间。

  贺忱说:“乔小玫,我替我爸我妈道个歉,当初他们不该逼你。”

  乔雨玫却释怀地摇摇头:“不用道歉。晏洲哥很好,之前你在美国应该也深有感触。”

  贺忱的确没办法反驳这句话。

  那几年祁晏洲虽然女人缘不断,但是对他这个“贺峥托付的弟弟”,从来没敷衍过。答应的事,件件办到;该照应的地方,一样没落下。这是他的教养使然。

  但贺忱的余光瞥见那道身影,还是扯了下唇。

  故意说:“他那么好,不还是让你伤心难过。何必这样维护他。”

  祁晏洲已经从屋里出来了。

  他站在台阶边上,本来是要走过去的,听见这话,收住了脚步。

  乔雨玫说:“因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。一路走来,他教了我很多。况且,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。长得好,人也优秀,从来没在外面为难过我。他真的很好。”

  只是心里没她的位置而已,但这件事又不是他的错。

  乔雨玫说得很诚恳,每个字都是真心实意充满充沛情感的。但在另外一方听来,却变成某种体面的总结。

  话音落下,她就听见了脚步声,慢慢回头。

  看见祁晏洲已经走了过来,眼睛一亮:“要回家了嘛?”

  短短几个字,带着几分她都没察觉出的撒娇意味。

  她想跟他一起回家,祁晏洲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。

  他低头对上乔雨玫的视线,又立刻移开了目光。

  再看下去,再听下去,他怕自己会舍不得、会失控。

  因为他真的很想在这一刻质问乔雨玫。

  既然觉得自己那么好,又为什么只把他当成一段“偶然交集”?

  为什么对着贺忱,她能把十年写得清清楚楚,到了他这里,就只剩下一张纸的关系。

  她能不要再跟贺忱见面了吗?她能删了贺忱永远不再理他吗?能别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好人吗?

  客观事实已经替她回答了,她不能。

  从小生活在贺家,乔雨玫做不到翻脸不认人。

  再加上,时间的长度和生命的厚度摆在那里,答案显而易见。

  这段时间祁晏洲已经确定,不想再深陷下去。

  最后到底没问出口,只说:“老师说我们都喝了酒,让留宿一晚。”

  乔雨玫的眼神暗淡一瞬:“你答应了?”

  “嗯。”祁晏洲应了一声,转向贺忱,“不介意吧?”

  贺忱挂着礼貌的微笑:“当然。”

  心里却酸得很,祁晏洲偏偏等乔雨玫把一整段夸完,才施施然走出来。

  摆明全都听见了,还偏要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
  乔雨玫以前可没当着外人夸过自己。

  贺忱看着她带着祁晏洲上了楼,一个人在院子里点燃了一支烟。

  乔雨玫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,门推开,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,林静已经提前让人打扫过。

  这间房间原本是贺忱的,但是带了独卫,又比乔雨玫之前那间大。贺忱在小时候就把这间房让给了她,说是女孩子会方便很多。

  乔雨玫让祁晏洲先去洗澡,自己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。

  房间里暖气很足,她换了薄绒的睡衣,坐在床边发呆。

  二十多天没见了,她有好多话想说。

  正出着神,祁晏洲出来了。

  头发只擦到半干没吹,上身赤裸,肩宽腰窄,肌理线条清晰分明。腰间的浴巾松松系着,往下是两条笔直的长腿。

  乔雨玫看了一眼就飞快移开视线,脸一下就热了。

  不知道该说什么,起身就往浴室走,手腕却被祁晏洲攥住,乔雨玫只好停住脚步对上他的视线。

  这次看得很清楚,他的眼底一扫往日的散漫带笑,几乎没有什么温度。

  “抱歉。”祁晏洲说。

  乔雨玫一愣:“什么?”

  “这么多天没回家,”他说,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
  她看着他冷峻陌生的神色,轻声问:“可以告诉我,为什么吗?”

  祁晏洲沉默了几秒,松开她,才淡声道:“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。”

  他今天比乔雨玫先到贺家,是贺忱开的门。

  冷风带起贺忱身上一股淡淡的白桃香,也没什么特别的,更不像初次闻见那般惊艳。

  他已经告诉刘婶,让她把家里的沐浴露全部扔掉。

  加上刚才在院子里,他看见贺忱眼底深深的不甘与迷恋。

  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。

  乔雨玫的眼眶已经漫上一阵酸热,她竭力忍住,不让眼泪掉下。

  只背过身去,尽量平静地问:“那你这段时间干嘛要花那么多钱,给我买衣服、买包。”

  祁晏洲没有回避,甚至称得上残忍:“我对每个女人都这样。出于一种补偿心理,不用刻意放在心上。”

  房间里彻底安静。

  乔雨玫背对着他站了几秒,压住肩膀的轻轻抖动,只说了一句:“我先去洗澡。”

  走到浴室门口,祁晏洲喊她:“乔雨玫。”

  她停住脚步。

 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想过跟我离婚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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