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主峰云海多了几分寒意。

  西跨院向来清净,张译归来已有七日。

  七日里,他闭门不出,白日静坐小屋,夜里便借着院中古卷残页,拆解其中的宗门伪序纹路。铸链凝丝的境界日益稳固,体内盘古真序一遍遍冲刷经脉基因,将天道残留的凡人锁死代码剥离得愈发干净。

  他不急。

  姜娲没给他安排任何差事,也没再来见他。他就像一件被遗忘在院中的摆设,无人问津,也无人管束。

  但张译清楚,目光从未离开。

  院角树荫后、石亭栏杆旁、入夜屋脊之上,总有极淡的神识扫过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还有一丝他无比熟悉的、近乎本能的戒备杀意。

  姜娲一直在暗中观察他。

  像在观察一件来历不明的危险器物,既怕它炸了,又好奇它里面到底装着什么。

  张译乐得如此。

  他需要时间沉淀,也需要一个契机,让这位圣女“发现”他的用处。

  主动献技,只会招来猜忌;等她自己探出来,才是顺水推舟的局面。

  这日午后,院门外终于来了不速之客。

  一名墨阳一脉的执事,带着两个弟子,捧着一个青铜残盒,站在院门求见。

  “启禀圣女,前几日地宫偏殿出土了这件镇盒,上面上古禁制损坏,禁制外泄,伤了好几个弟子。长老们都束手无策,听闻圣女博览上古传承,特命属下送来,请圣女帮忙看看。”

  话说得客气,眼底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。

  这青铜残盒在地宫埋了万年,禁制崩毁,里面灵气暴戾,清玄道宗三四位长老轮番出手都没能压下去,反倒被震伤了内腑。墨阳明着是请教,实则是刁难——你姜娲不是娲皇天宗的圣女么,上古传承不是最正么?我看你能不能接下这个烂摊子。

  接不住,丢的是娲皇天宗的脸。

  接得住,也要耗你不少本源,看你还怎么占着藏书阁的权限。

  姜娲站在石亭台阶上,目光淡淡扫过那青铜残盒。

  盒身布满斑驳古纹,缝隙之中不断溢出灰黑色的紊乱灵气,如同活物般蠕动,的确是上古遗存的手笔。但禁制纹路深处,叠着一层极隐蔽的禁制,死死锁着盒口。

  不是禁制坏了,是有人后来又加了一道锁,故意让里面的灵气泄不出来也收不回去,活活耗死试图破解的人。

  这点门道,她一眼就能看穿。

  只是,解法麻烦,要耗费不少本源。

  姜娲指尖微微一动,忽然想起了院里那个闭门七日的少年。

  一个能从落星古墟活着回来、能让她本能生出杀意的“异常代码”,会不会连这上古叠禁也能解?

  念头闪过,她开口了,语气平淡:

  “我近日修为不稳,不便动本源。正好我这儿有个客卿,或许能试试。”

  墨阳执事一愣:“圣女说笑了?这禁制连长老们都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就见姜娲抬了抬下巴,示意侍从去叫人。

  不多时,张译从小屋走出来,一身素衣,神色平静,像是刚睡醒。

  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姜娲下巴朝青铜残盒一点,语气随意,像在随口打发一个下人,“能解就解,解不了也无妨。”

  完全是试试的态度,没抱半点期望的样子。

  墨阳执事撇了撇嘴,满心不以为然。一个连外门弟子都不是的凡人,也敢碰上古禁器?

  张译走上前,目光落在青铜残盒上。

  破盲视野瞬间铺开,层层禁制纹路清晰拆解。

  外层是上古原生的镇邪序纹,内里却被人硬生生叠加上了一道天道伪序锁,两道序纹互相冲突,才导致里面乱序外泄。

  和他想的一样。

  又是一套天道篡改上古传承的铁证。

  万年前的东西,本是用来镇住地脉乱序,结果后世被人动了手脚,改成了害人的陷阱。所谓的上古禁制、宗门传承,从来都是掺了假的。

  张译不动声色,皱起眉头,像是看得很吃力。

  “有点眼熟,小时候跟着乡里的方士学过点杂学,好像见过类似的纹路。”

  他一边说,一边伸出手,指尖轻轻搭在盒身的纹路之上。

  极淡的一缕盘古真序顺着指尖溢出,细如发丝,精准切入两道序纹的夹缝之中。

  不强行破禁,不正面硬撼。

  只是顺着缝隙,一点点剥离后来叠加上去的那层伪序锁。

  姜娲站在台阶上,目光微微一凝。

  她能清晰感觉到,盒身紊乱的乱序正在慢慢平复。不是被强行压制,而是……禁制本身被理顺了?

  怎么可能?

  那层叠加的伪序锁,和宗门正统功法同源,结构缜密,就算是她,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完整剥离。

  这个少年,就这么随手搭着,无声无息就解开了?

  墨阳执事还在等着看笑话,忽然脸色一变。

  青铜残盒原本不断外泄的灰黑残序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盒内。盒身原本晦暗的古纹,一点点亮起温润的铜光。

  咔哒。

 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。

  叠在禁制深处的伪序锁彻底脱落。

  青铜残盒彻底恢复平静,再无半分乱序溢出。

  “这、这就解了?”执事失声惊呼,上前一步仔仔细细看过去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
  长老们耗了几天都没搞定的死禁,被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凡人,随手就解开了?

  张译收回手,揉了揉指尖,像是费了不少力气的样子。

  “碰巧罢了,正好和我学过的杂纹对上。”

  轻描淡写,把一切都归为运气。

  姜娲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
  运气?

  她看得清清楚楚,他指尖触碰到的地方,正是整道禁制最核心的叠接点。分毫不差,精准得可怕。

  这绝不是碰巧。

  这个人,真的能解上古禁制。

  而且,他解禁制的手法,和世间所有修士都不一样。不是以灵力强攻,不是以传承对应,更像是……直接看懂了纹路本身的逻辑,随手就给拆了。

  神魂深处,冰冷的警告再度尖锐响起。

  异常代码危险等级提升,建议立即清除。

  姜娲指尖微微发凉,却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本能的杀意。

  清除?

  急什么。

  她终于找到一个能看懂上古禁制的人。一个能打破常规的人。

  比起遵循指令杀了他,她更想知道,这个人到底还能做到什么。更想知道,这万年来的上古传承,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手脚。

  “行了,东西你们带回去吧。”姜娲淡淡开口,打断了执事的思绪。

  执事如梦初醒,连忙捧着青铜残盒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带着弟子匆匆退下。

  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。

 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姜娲走下台阶,走到张译面前,目光落在他指尖上。

  “你解禁制的法子,不是宗门正统。”

  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张译抬眸,神色坦然:“凡尘杂学,登不上大雅之堂。”

  姜娲不置可否。

  大雅之堂?

  如今她反倒觉得,这所谓的大雅之堂,处处透着古怪。

  就像这青铜残盒,人人都说是上古禁制损坏,唯有他能看出来,是有人后来加了锁。

  那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上古传承、宗门功法,又有多少是被人动过手脚的?

 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
  她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

  “藏书阁内层,有三卷上古残经。年代比这残盒更久远,上面的禁制也更复杂。历代长老都没能打开,连我,也只看懂三成。”

  她抬眼看向张译,眼神深邃,带着试探,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。

  “明日,你随我去看看。”

  终于来了。

  张译心底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微微颔首:

  “全凭圣女吩咐。”

  姜娲没再多说,转身回了内院。

  白衣背影消失在廊转角,她走得很慢,心里翻涌的思绪却越来越快。

  程序在尖叫,在预警,在命令她立刻除掉这个危险的异常。

  可她的理智、她的好奇、她心底那点隐隐的对传承的怀疑,全都压过了那道指令。

  她要带他去藏书阁。

  她要看看,那些尘封万古的残经里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
  也要看看,这个少年,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
  入夜,西跨院小屋。

  张译站在窗前,望着藏书阁的方向。

  主峰之巅,藏书阁的灯火在云海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漂浮的灯塔。

  他知道,第一步成了。

  从被圈养的闲人,到能解禁制的客卿,他终于摸到了这座宗门核心的门槛。

  藏书阁。

  那里藏着清玄道宗最正统的传承,也藏着天道最精心篡改的伪代码。

  墨阳长老、掌教真人、乃至整个九州的修士,都把那些残经奉为至宝。

  却没人知道,他们日夜参悟的,不过是一堆被阉割过的垃圾代码。

  张译掌心微微一握,金色真序在指间流转。

  明日入阁,他就要亲手撕下这层遮羞布。

  从那三卷残经开始,一步步解码,一步步揭露。

  让这万古仙途的骗局,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
  窗外夜风渐起,吹得云海翻涌。

  主峰深处,墨阳殿灯火通明,不知在密谋什么。

  内院之中,姜娲静坐无眠,神魂深处的程序与人性,还在无声拉扯。

  一场围绕着上古传承、天道骗局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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