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唐长歌 第61章 姚崇十事

小说:盛唐长歌 作者:L山高人为峰 更新时间:2026-09-12 03:36:43 源网站:圣墟小说网
  第四卷开元盛世(713—742)

  篇一开元贤相(713—725)

  第61章姚崇十事

  第一节先天政变——太平公主伏诛

  先天二年(公元七一三年)七月,长安的夜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
  大明宫的灯,亮了一夜。

  太平公主府里,烛火也亮着。有人进出,递帖子,传话,又有人退出,掩上斗篷,消失在坊巷里。

  坊市间早有风声:公主府的人在磨刀。

  这话没人敢明说。可长安城的人都知道,从去年秋天传位起,公主府的门槛,就没有一天闲过。七位宰相,五位出自公主门下。天下的奏章,有一半先送进公主府,另一半才送进宫里。

  公主府的门房,比中书省的门房还忙。来递帖子的,有穿紫袍的尚书,有穿绯袍的侍郎,有穿绿袍的县令。帖子上的名字,一天换一茬,帖子底下的规矩,万年不变——进门,先奉礼。

  “公主殿下说了,事,能办;人,也要能进。”门房把帖子收进匣子,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  京城的官,心里都有一本账:皇帝是新的,公主是旧的。新帝刚坐稳,旧公主手里攥着半个朝廷。押谁,不押谁,押早了,怕押错;押晚了,怕赶不上。

  也有人押公主。

  窦怀贞就是。中宗朝他是韦后的亲家,韦后倒了,他转投太平,认公主的乳母为妻,自称“国亲”。朝里的人背地里笑他,他不在乎——他要的,是宰相的位子。

  “公主,”那夜他在公主府里压着声音说,“天子的位子,本来就该让给有德的人。太子年轻,不懂事——”

  “住口。”太平公主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冷,“这话,我不爱听。”

  窦怀贞讪讪退下。他不知道,公主嘴上不爱听,心里是爱听的。

  宫里,也有公主的耳目。谁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隔日就有人报进公主府。

  “这天下,”茶棚里有人压着嗓子,“到底是谁的?”

  没人接话。接话是要掉脑袋的。

  宫里的年轻皇帝,李隆基,二十九岁。

  他睡不着。

  案上摊着一卷《汉武故事》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有蝉,叫得又急又响,像催命。

  魏知古深夜求见。

  魏知古,黄门侍郎,为人谨慎,从不在夜里入宫。可这一夜他来了,脸色发白,袖子里掏出一卷纸,纸上写着几个名字。

  “陛下,太平公主与窦怀贞、萧至忠、岑羲合谋,”他声音发颤,“谋已定,近日就要动手——”

  李隆基没让他说完。

  “朕知道了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吹进来,蝉声一停。

  “王毛仲。”

  万骑将军王毛仲应声而入。

  “闲厩的马,”李隆基说,“够多少人骑?”

  “三百。”

  “三百够了。”

  张说也在那一夜被召入宫。他是太子府的旧人,写得一手好文章,也藏得住事。

  “陛下要快。”张说只说了四个字。

 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
  “公主党羽遍满朝堂,崔湜在中书,窦怀贞在门下。日子一长,他们的人会越来越多。陛下动手,就在今夜。”

  “朕的人,够么?”

  “够。”张说屈指,“王毛仲掌万骑,这是兵。高力士在宫里,这是眼。魏知古在朝堂,这是耳。陛下手里有兵、有眼、有耳,还缺什么?”

  李隆基沉默片刻。

  “缺一个名。”

  “名好办。”张说说,“公主谋反,陛下讨逆。名分,就在她的刀上。她磨刀磨得越响,陛下动刀动得越正。”

  李隆基点了点头。

  “今夜。”

  三更,武德殿。

  王毛仲带着三百骑,自武德殿入,直趋虔化门。

  门开了。

  没有血战。虔化门的宿卫,有一半是万骑旧人,唐隆那一夜跟着李隆基杀过韦后。看见龙武军的旗,他们退到了一边。

  窦怀贞、萧至忠、岑羲,是在朝堂上被拿下的。

  窦怀贞挣扎着喊:“我有罪?我有什么罪——”

  没人听他说完。刀落。

  萧至忠很平静。他被押着走过丹墀,只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,说了句:“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
  岑羲也是宰相,岑文本之后。他望着抓他的兵士,问:“公主呢?”

  “公主在山上。”

  岑羲点点头,不再问。

  崔湜逃出城,没跑出二十里,被追兵拿住,流放窦州。临行那天,他望着长安的城墙,对押送的军校说:“替我给公主带句话——下辈子,不做宰相了。”他终究没能走到窦州——行至荆州,一纸赐死的诏书追上了他。

  军校没搭理他。

  太平公主逃进了终南山的一座佛寺。

  住了三日。

  三日后,她下山了。

  不是自己想下的。是朝廷的使者,带着敕书,一路找到了山里。

  “公主,请回府。”

  她坐在寺门的石阶上,看着山下的长安城。晨雾里,宫城的轮廓隐隐约约。

  “我这一生,”她说,“进过三次宫,嫁过两回人,辅过两个皇帝。到头来——”

  她没说完,站起身来,掸了掸裙上的灰。

  “走吧。”

  太平公主赐死于家。

  消息传到宫里,太上皇李旦正在吃粥。

  他放下碗,问传话的宦官:“皇帝……可安好?”

  “陛下安好。太上皇放心。”

  李旦点了点头,又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
  第二日,太上皇下诰:“自今军国政刑,一皆取皇帝处分。”

  这年十二月,改元开元。

  年号是皇帝自己定的。

  礼官拟了几个:景云,是上一朝的旧号,不行;神龙、景龙,是乱世的年号,晦气;还有人拟“乾元”,皇帝摇头。

  “开元。”他说,“开,是开新;元,是起头。从前那些年,翻过去了。从今年起,大唐重新开头。”

  诏书传到洛阳,传到扬州,传到岭南。

  官道上,驿马一趟一趟地跑。

  长安城里,有人放爆竹。有人烧纸钱。

  茶棚里的老茶客,呷了一口茶,慢慢说:“去年韦后,今年太平。这长安的宫门,一年死一个。”

  “这回该消停了吧?”

  “谁知道呢。”老茶客望着宫城的方向,“就看新帝,是个什么成色了。”

  第二节猎场问对——玄宗召姚崇

  开元元年十月,渭滨。

  秋高,马肥。猎场上旌旗猎猎,号角一声接一声。

  玄宗皇帝在打猎。

  他喜欢打猎,从当临淄王的时候就喜欢。马好,箭好,鹰也好。猎场上他不要仪仗,只要马快箭准——“打猎和打仗一样,先手的人赢。”

  百官里有人不懂,说皇帝怎么刚登基就打猎。

  张说懂。张说站在猎场边上,看着皇帝纵马追一只鹿,低声对身边的人说:“陛下不是在打猎。陛下在练兵。”

  这话传出去,没人再议论打猎的事。

  猎到午后,皇帝的兴致未尽。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问随驾的侍臣:“同州刺史姚崇,到了么?”

  “回陛下,已在营外候旨。”

  “叫他来。”

  侍臣应声而去。皇帝的坐骑打了个响鼻,他拍了拍马脖子,对身边的王毛仲说:“姚崇这个人,你听说过么?”

  “听说过。”王毛仲说,“武后朝的名相,三起三落。”

  “三起三落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望着渭水,“摔过三回的人,要么摔怕了,要么摔明白了。朕想看看,他是哪一种。”

  姚崇六十三岁。

  同州刺史,是从三品的地方官,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。但姚崇这个名字,朝里没人敢小看——武后朝当过宰相,中宗朝当过宰相,睿宗朝还当过宰相。三起三落,如今在渭北做一州刺史。

  他接到诏书的时候,正在州衙里看公文。

  “陛下猎于渭滨,召刺史见驾。”送信的军校说。

  姚崇放下公文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骑了一匹马,就往渭滨赶。

  出了州衙,他的长随跟在马后头,忍不住问:“刺史,陛下召您,是好事吧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您怎么不问?”

  “问了,就不是召见的味道了。”姚崇在马背上说,“陛下的心思,我猜不着。我也不猜。我把同州这一州的事办好,走遍天下,都抬得起头。”

  渭北的秋田,黄了一半。官道两旁的柿子树,挂满了柿子,红得耀眼。

  姚崇看了一眼,对长随说:“今年同州,是个好年景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百姓吃得上饭,我这个刺史,才当得安稳。”

  他到了猎场,皇帝还没回来。

  营帐里,他等了一个时辰。帐外不时传来号角声,马蹄声,喝彩声。

  有人进来说:“姚公,陛下请您过去。”

  姚崇出了营帐。猎场边上,皇帝刚从马上下来,额上带着汗,手里还提着弓。

  “姚卿,会射猎么?”

  “臣少时,也好此道。”姚崇躬身,“臣年二十,猎于故里,呼鹰逐兔,一无所获,引以为耻,遂折节读书。今虽老,犹记射猎之乐。”

  “好。”皇帝把弓递给他,“那你说说,猎场上的道理,和治国的道理,有相通的地方么?”

  姚崇接过弓,看了一眼。弓是好弓,牛角弓,弦上着蜡。

  “有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打猎,要的是先手。鹿在前面跑,弓在后面追,追不上。要在鹿还没跑起来的时候,箭已经等在它前头。治国,也是一样。等毛病闹大了再治,是追鹿;毛病刚露头就治,是等鹿。”

  皇帝眼睛一亮。

  “说下去。”

  “还有一条。打猎的人多,猎物就多;打猎的人贪,猎物就绝。治国的人,把天下当猎场,猎的是百姓的血汗——这样的猎手,头一个把自己的箭射断。”

  “还有么?”

  “还有一条。”姚崇把弓递还给皇帝,“猎场上的鹰,养熟了认人。养鹰的人换一个,鹰就认生。陛下身边如今换了一茬人——臣说的,不是鹰。”

  皇帝握着弓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猎场的风,吹动他的衣角。

  “卿说的,是人。”皇帝说,“朕身边换了一茬人,卿是旧人,还是新人?”

  “臣是旧人。”姚崇说,“臣在武后朝做官,在中宗朝做官,在睿宗朝也做官。三朝的旧人。”

  “那卿的忠心——”

  “臣的忠心,不在哪一朝。”姚崇答,“臣的忠心,在天下。天下是谁的,臣就辅谁。这话说出来不好听,可臣不瞒陛下。陛下要的,是一个说真话的宰相,不是一个唱赞歌的宰相。”

  猎场上静了一瞬。

  皇帝忽然笑了。

  “好。”他说,“卿的这句话,比十件巴结朕的事都值钱。”

  “姚卿,朕召你来,不是听你讲猎的。”

  “臣知道。”

  “朕要问你,这天下,如今该怎么治?”

  姚崇不答。

  皇帝等了等,又说:“朕欲相卿。卿以为如何?”

  姚崇还是不答。

  皇帝皱了皱眉:“怎么,卿不愿?”

  “臣不是不愿。”姚崇抬起头,“臣是怕。”

  “怕什么?”

  “怕陛下用臣,用不长久。臣有十件事,要请陛下先应允。十件事,陛下应一件,臣拜一件;应九件,臣拜九件。一件不应,臣宁愿回同州做刺史,不敢误陛下。”

  猎场上,风吹过旗角,猎猎作响。

  皇帝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“十件事,”他缓缓开口,“卿先说。朕听着。”

  “臣要放肆了。”姚崇一拱手,“陛下容臣,把话说完。”

  第三节十事要说——开元改革的纲领

  玄宗看着面前这个六十三岁的老臣。

  “说。”

  姚崇竖起一根手指。

  “其一,政先仁恕。武后以来,法网太密,诛杀太滥。臣请陛下,以仁恕为先,不因喜怒杀人。”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二,不求边功。好大喜功,边将生事,是国家大患。臣请陛下,三十年不贪边功,不兴无名之师。”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三,法行自近。法不治近,则法不行。臣请陛下,从陛下身边的人治起,皇亲、国戚、宦官,犯法同罪。”

  皇帝顿了一下。

  “卿的‘近’,指到哪一层?”

  “包括陛下。”姚崇说,“陛下犯了法,法也一样在。只不过,陛下犯法,臣不敢治;臣只求陛下,自己心里有法。”

 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四,宦竖不预政。武后以来,宦官弄权,几成大害。臣请陛下,宦官不预朝政,不掌兵权。”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五,租赋之外,一切禁绝。如今地方进贡,名目繁多,百姓不堪其苦。臣请陛下,除了租庸调,一概罢去。州府孝敬,一毫不受。”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六,戚属不任台省。武后以武氏为相,韦后以韦氏为相,祸乱由此而起。臣请陛下,外戚不任台省之官。”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七,接大臣以礼。臣请陛下,待宰相如师友,不以臣仆视之。君坐臣立,古礼也;君立臣坐,臣不敢望。只求陛下听政之时,容臣把话说完。”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八,谏官得尽言。臣请陛下,广开言路,谏官言事,不以言获罪。”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九,绝道佛营造。武后以来,造寺度僧,耗财无数。臣请陛下,停建寺观,沙汰僧尼,不使佛道之费,伤天下之财。”

  皇帝迟疑了一下。

  “先帝在时,也敬佛。朕若停了——”

  “先帝敬的是佛,不是寺。”姚崇说,“佛在心里,不在梁上。陛下敬佛,少造一座寺,多活一州人,佛若有知,欢喜还来不及。”

  皇帝点了点头。

  “朕应你。”

  “其十——”姚崇的第十根手指竖起来,停了一停,“以汉之禄、莽、阎、梁为戒。外戚之祸,汉家四见。臣请陛下,常存此心,戒之戒之。”

  “禄,是吕禄;莽,是王莽;阎,是阎显;梁,是梁冀。”姚崇放下手,“汉家四回外戚之祸,回回是皇帝把天下当成了家产,交给自家人管。自家人,不是不能信。可天下不是家产,分不得。臣请陛下,记住这一条。”

  猎场上,只有风声。

  玄宗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望着姚崇,看了很久。姚崇站在那里,不跪,不动,十根手指,收了回去,负手而立。

  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姚崇问。

  玄宗忽然翻身下马。

  他整了整衣冠,退后一步,对着姚崇,长长地作了一揖。

  “公之所言,朕皆听之。”

  姚崇跪了下去。

  “臣谢陛下。”

  “卿起来。”玄宗扶起他,“从今日起,卿就是朕的宰相。”

  “陛下——”姚崇抬起头,“臣还有一句话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“十件事,臣一件一件办。哪一件办不动了,臣自己走。”

  “朕不留你?”

  “臣自己走,比陛下赶走好。”姚崇说,“做宰相的人,最怕的,是让皇帝赶走——那会让后来的人,都不敢做事了。”

  玄宗沉默片刻。

  “朕记住了。”

  他想了想,又说:“朕这里,也有一条。”

  “陛下请讲。”

  “十件事,是卿给朕的约法。”玄宗说,“卿做宰相,只管做事。做对了,朕记卿的功;做错了,朕认朕的错。卿不必怕,也不必瞒。”

  姚崇看着他,深深一拜。

  “陛下这句话,比十件事还重。臣记住了。”

  次日,姚崇拜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

  长安城里,各家的门客都在打听:新宰相,是个什么样的人?

  有人答:是个在猎场上,让皇帝先作揖的人。

  这话传开,有人不信,有人咋舌。信的人说:让皇帝作揖的宰相,武后朝有一个,叫狄仁杰;让皇帝作揖的宰相,开元朝也有一个,叫姚崇。

  “十件事,”茶棚里的老茶客,掰着指头数,“哪十件?”

  “听说头一件,是政先仁恕——”

  “仁恕?武后杀了那么多人,都杀成老规矩了,还仁恕?”

  “所以人家才是宰相,你才是茶客。”老茶客慢悠悠地说,“宰相看的,是往后三十年;你盯的,是今天这碗茶。”

  第四节拒蝗之议——“请陛下信臣”

  十件事,一件一件办。

  第一年,法行自近。

  姚崇到任的第三个月,有宗室子弟在长安街上纵马伤人。御史要拿人,人已经被宫里保出去了。姚崇一封奏章递上去,问皇帝:法行自近,自近在哪?

  那人被押了回来,当街杖责。

  长安人看了,说:这位姚相,是动真格的。

  接大臣以礼。

  便殿议政,宰相照例站着。这一日,宦官搬来一把绳床,放在姚崇身后:“陛下说了,姚相年高,赐坐。”

  满殿官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  姚崇没有坐。

  他看了那把绳床一眼,对宦官说:“烦请回奏陛下:臣不坐。”

  “姚相——”

  “宰相议事,站着是规矩。”姚崇说,“规矩不能从臣这里破。臣年高,站得动。”

  皇帝知道后,没有勉强。

  “姚崇这个人,”他对身边人说,“连陛下赐的恩,都不敢多受一分。这样的宰相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  不求边功。

  开元元年冬,有边将上表,说吐蕃有隙,请发兵讨之,一举可定。

  表章送到政事堂,姚崇压了三天。

  边将又上一道,措辞更急。

  姚崇在表尾批了一行字:“边功是箭,射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请陛下三思。”

  皇帝批了一个字:“可。”

  后来吐蕃果有边患,边将又请出战。姚崇还是那两个字:“缓之。”

  “姚相怎么总拦着?”有人不解,“开疆拓土,不是好事么?”

  “开疆是好事,拓土是要死人的。”姚崇说,“武后末年,兵连祸结,百姓死于锋镝者,数以万计。如今国家刚喘过一口气,先喘匀了,再谈打仗。”

  绝道佛营造。

  武后以来,天下寺院如林。中宗朝尤甚,度僧滥,造寺奢,一座寺的工费,抵得上一州的赋税。

  开元二年,姚崇奏请:天下僧尼,有伪滥者,一律还俗;州县不得擅造寺观。

  朝堂上一片哗然。佛门弟子,王公贵戚,不少人家都供着僧,养着尼。

  “姚相这是要断佛门的根?”

  “断的是滥。”姚崇说,“真修行的,十个人里未必有一个;假出家的,一百个人里倒有九十九个。不沙汰,佛门自己也要烂。”

  这一道奏章,让几万僧人还了俗。

  也是这一年,洛阳的天枢,被拆了。

  天枢是武后立的纪功铜柱,八棱,高一百零五尺,铜铁浇铸,上刻“大周万国颂德天枢”。立在洛阳皇城前,二十年了,洛阳人一抬头就看见。

  姚崇的奏章里提了一句:“天枢,武氏之迹也。”

  皇帝没有犹豫:“拆。”

  铜铁拆下来,铸了钱。

  洛阳的百姓围在皇城前看热闹。一个老婆婆指着拆下来的铜块说:“这玩意儿,压了我们三十年的眼。早该拆了。”

  “姚相拆的。”

  “姚相?”老婆婆想了想,“就是那个让皇帝作揖的宰相?拆得好。”

  绝贡献。

  开元二年冬至,各州照例进贡。姚崇在政事堂发了一道牒文:州府贡献,一例退回。岭南的珊瑚,扬州的锦缎,走到半路,又原样抬回去了。

  送贡的差官在官道上犯嘀咕:“当官的不要钱?没见过。”

  “新宰相不要。”同伴说,“你没听人说么,十件事,写在纸上是十行字;落到地上,是一年一年。”

  宦官也收了手。

  高力士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,姚崇入相以来,他见宰相,问安,退下,一句朝政也不问。

  有人挑唆:“姚相独断,力士何不奏陛下?”

  高力士只笑:“陛下用宰相,是信宰相。我不添乱。”

  这话传到姚崇耳朵里,他点了点头:“高力士,是个明白人。”

  也有人走了。

  张说与姚崇素来不睦。姚崇入相,张说被外放相州,走的那日,秋雨绵绵。他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安,对送行的人说:“替我传句话给姚相:他的十件事,我都记得。我在相州,等着看。”

  刘幽求也走了。先天政变的头功,自谓功高,位不过仆射,心下怨望,被人参了一本,贬睦州刺史。

  姚崇在政事堂看到贬官的敕书,搁下笔,叹了口气。

  “功臣难养。”姚崇搁下笔,“可国家不能因为功臣难养,就不养功臣。功,记一笔;怨,也记一笔。两本账,都别丢。”

  他荐魏知古入相。

  魏知古是那夜告发太平公主的人,谨慎,守拙,是个老实人。姚崇说:“知古老实,能守成。”

  魏知古拜黄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他在政事堂的位子,排在姚崇之后。他见了姚崇,总是执礼甚恭。

  “魏公,”有人对他说,“你是姚相荐的,可你知不知道,姚相的两个儿子,在洛阳,受了你的门人的请托?”

  魏知古没有接话。

  开元三年,山东大蝗。

  这年夏天,蝗虫蔽日而来。飞过的地方,禾苗剩不下几棵。百姓跪在田头,烧香,磕头,求神。

  朝廷的奏章,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。

  “天灾也,非人力所能制。请陛下修德以禳之。”

  姚崇把奏章按在案上。

  “修德?蝗虫吃的是百姓的命,不是皇帝的德。”

  他上奏皇帝:请遣御史分道督捕,夜燃火,火边掘坑,且焚且埋。

  黄门监卢怀慎站了出来。

  “蝗虫,天灾也,岂可制以人力?况且杀虫太多,有伤和气。”

  “卢公说的是老话。”姚崇说,“老话说,田祖有神,秉畀炎火。先人烧蝗,不是头一回了。”

  “可——”

  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姚崇说,“怕蝗没捕住,人先得罪了天。可蝗在田里,一天不除,百姓一天没饭吃。吃不上饭,天下就不是天灾,是人祸了。人祸,比天灾难治。”

  卢怀慎还要说话,姚崇已经转向皇帝。

  “陛下,臣请自任其事。若捕蝗无功,臣请罢官。”

  皇帝看着他。

  “卿,要朕信你到什么地步?”

  “信到臣把蝗虫捕尽。”姚崇说,“或者,信到臣自己走。”

  皇帝想起猎场上那个作揖的老人。

  “朕信你。”

  汴州。

  刺史倪若水是个读书人,信“除天灾者当以德”。御史到了汴州,他不发兵,不捕蝗,只上了一道表:蝗虫是天罚,捕之无益。

  姚崇的牒文,隔日就到了。

  “倪公博学,岂不知古之良守,蝗不入境?”牒上写道,“若修德可以免灾,则汴州蝗至,公其无德乎?”

  倪若水拿着牒文,看了半天。

  他把牒文放下,叹道:“姚相这是,把话说到脸上了。”

  “刺史,捕么?”

  “捕。”

  当夜,汴州的田头,点起了火。

  一堆一堆的火,连成一片。火光里,蝗虫扑火,噼啪作响。百姓拿着扫帚,拿着麻袋,追着蝗,扫着蝗,把烧死的蝗虫,一锹一锹埋进坑里。

  “烧!”

  “烧死它们!”

  “埋!”

  火光映着庄稼人的脸。他们一边烧,一边骂,一边哭。

  那一年,山东的蝗患,就这样被压了下去。

  秋天,收了粮。

  倪若水坐在州衙里,望着窗外金黄的田野,对属官说:“姚相说的对。天灾,是能用人力挡一挡的。”

  这话,后来传进了长安。

  蝗患方息,又出了一件事。

  魏知古上书,告姚崇的两个儿子,受了洛阳官民的请托,收人钱财,为人求官。

  皇帝把这封奏章,压了三天。

  第四天,他召姚崇入宫,把奏章递给他看。

  “卿的儿子,在洛阳受贿。卿知道么?”

  姚崇接过来,看了,放下。

  “臣知道。”

  皇帝一愣:“知道?”

  “臣的儿子,臣自己知道。”姚崇说,“臣的两个儿子,不成器,多欲而寡廉。他们受贿,臣早有耳闻。臣之所以不问,是怕问了,他们从此不认这个爹,更没人管得住他们。”

  皇帝看着他。

  “卿不辩解?”

  “没什么可辩的。”姚崇说,“臣的儿子犯了法,是臣的家教不严。臣请陛下,依法处置,不必因臣而宽贷。至于臣——臣教子无方,请陛下罢臣,以谢天下。”

  皇帝没有罢他。

  “卿的家事,朕不管。卿的国事,朕还要用卿。”

  魏知古却因此被贬了官。

  有人替魏知古不平:“他告发的是姚相的儿子,错在哪?”

  “错在告的不是时候。”有人答,“皇帝正信姚相,信到骨子里。这时候告姚相的儿子,告的是姚相本人。”

  姚崇听到魏知古贬官的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
  “知古是个老实人。”他说,“老实人,办老实的事。是我荐的他,他办的事,我不怨他。”

  第二年,蝗又来了。

  这一回,不用姚崇说话,山东的州县自己点起了火。百姓们扛着扫帚,提着麻袋,追着蝗虫跑,一边追一边喊:“烧!”

  汴州也点了火。

  倪若水没有上书说“修德”。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火光里翻飞的蝗虫,对身边的差役说:“去年我说,天灾不可力制。今年我知道,有些天灾,人是能拦一把的。”

  蝗患又压了下去。

  姚崇在政事堂,听说各处火起,搁下笔,只说了一句:“百姓认了。这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
  夜里,他坐在政事堂,案头摊着一卷《诗经》,翻到《大田》那一篇:

  去其螟螣,及其蟊贼,无害我田稚。

  田祖有神,秉畀炎火。

  他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
  渭滨,猎场。

  皇帝听完十件事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望着姚崇,看了很久。

  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姚崇问。

  皇帝忽然翻身下马。

  他整了整衣冠,退后一步,对着姚崇,长长地作了一揖。

  “公之所言,朕皆听之。”

  那一年,姚崇六十三岁,皇帝二十九岁。

  大唐最辉煌的三十年,从这一揖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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